说罢,苏清晏示意巡检,挑出三只货箱,当场开箱,由公行识货的行老逐层取样。表层的沉香果然粗松,品相寻常,待到拆开中层、再撤去箱底隔板,内里裹着蜡布的上品沉香、莹润琥珀一一显露出来,香气醇厚,色泽通透,和表层样品判若云泥。
西洋管事脸色瞬间惨白,再也无从辩驳。苏清晏没有急于查封第二艘尚未报关的船,只先将眼前人暂押,派人快马去码头,拦下即将入港报关的第二艘船,同样逐层开箱查验,果不其然,箱内布置,和第一船一模一样,全是以次样掩真品的布置。
两艘船的货箱尽数转运至公行官栈,逐一清点拆分。粗料只占三成,余下七成皆是上等珍品,两相货值相差数倍。若是方才依表层样品计税,偷漏的关税数额十分可观。
人货俱在,苏清晏升堂审讯。西洋管事起初还想辩解,说采买之时,商贩混杂,装箱之时不曾仔细分拣,并非有意欺瞒。苏清晏取出三处样品摆在案上,又问他,二十余箱货物,偏偏每一箱都是劣品在上、珍品藏底,层层隔板,布置一致,若是无意混杂,怎会如此凑巧?几番诘问之下,管事无言以对,只能招认,乃是洛伦佐亲自谋划,以货样混伪之法,压低品级,规避重税。
案子审毕,苏清晏斟酌处置。这批货物准许通商,并非违禁之物,只是刻意隐匿品级,瞒报税课。所有货品重新按真实品级核算税额,除补缴所欠关税之外,另加一倍罚金;洛伦佐主谋欺瞒估价,再记商馆一次大过,晓谕全城商客,将此案案情张贴于关前,警示所有往来客商,不得在样品之上耍弄手段。
处置妥当,苏清晏回到书房,提笔增补估价取样的新规。往后凡香料、宝石、牙角等按品级计税之物,取样必分上中下三层,随机抽箱核验;商客若对品级估价存有异议,可自行申请全箱勘验,但若查出刻意以次掩优,加倍论罚;公行负责辨货的行老,轮流值守,不许长久固定一人估价,防止私下勾结,串通抬低品级。
暮色漫过窗棂,案上三份不同层级的香样静静摆放在笺纸旁,香气一浓一淡,高下分明。苏清晏心中清楚,税关估价,本就是最容易滋生猫腻之处。堵住了表层取样的漏洞,往后奸商还会想出别的法子,或是以相似的仿品充作样品,或是买通辨货的行老,在品级评定之时暗中放水。
商战的博弈,到了这一步,已经从追查来路、追踪航路,落到一物一品的细微分辨之上。法度既要细致入微,又不能繁琐到耽误正常贸易。分寸拿捏,最难不过。
远处西洋商馆的灯火,依旧在夜色里亮着。洛伦佐得知计谋败露,在馆中久久沉默,接连的挫败,已经磨去他不少锐气,可眼底深处,算计的念头,依旧不曾熄灭。
万顷海潮,日夜不息。新港税关的规制,也就在这一来一往的交锋之中,一点点打磨得愈发周密。前路漫漫,新的诡谋,还在暗处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