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晏定下计策,假意放松稽查,让已经到港的几名散商放下戒心。同时命公行里熟悉南洋商路的行首,借着洽谈采买货品的名义,分别和几名散商接触,闲谈之间打探他们这批货物的上家。这些散商本就是逐利之人,彼此互不统属,只是单独和西洋管事接触,防备之心各不相同。其中一名散商,佣金尚未收齐,心中不安,被行首慢慢引导,无意间吐露,这批货并非他在中转埠口向本地土著采买,而是从一名西洋管事手中承接而来,还有尾款,要等货物在新港顺利交割之后才能结清。
有了这条口供作为突破口,苏清晏再安排人分别问询其余几名散商。有人见同伴已经吐露实情,知道隐瞒无益,陆续招认,都是在那一处中转埠口,承接西洋商馆拆分出来的货品,分批转运入新港避税。
口供汇集一处,再对照坐探送来的消息,整条隔埠转货的脉络,已然清晰完整。苏清晏传令,将七名受托散商一并传唤至税关大堂,封存栈房之内所有尚未交割的货品,逐一清点核算货值。合并之后,这批货品总量巨大,若是由西洋商馆直接报关,税额极高,正是靠着隔埠拆分、多国散商分头代运,才妄图拆分货额,偷漏重税。
西洋商馆留在新港对接交割的管事,按约定前来栈房清点收货,刚一露面,便被在外守候的差役拿下,押至大堂对质。面对多名散商的口供、栈房封存的货证、南洋坐探传回的文书线索,那管事无从辩驳,只能俯首认罪,供出洛伦佐全盘谋划。
案子审结,苏清晏斟酌处置之法。受托带货的各国散商,贪图佣金参与瞒报,货品尽数罚没,逐出新港,并且行文送至那处中转埠口的主事,告知此事,令当地约束本国商民,不得再接此类私货;西洋商馆洛伦佐,再次从重惩处,追缴全部偷漏关税,罚银翻倍,税关正式记录,若是再有舞弊,即刻停止通商。
处置完毕,苏清晏伏案提笔,继续增补通商条例。新规载明:凡自南洋外埠转运至新港的货物,商客须提供在当地采买的凭证、上家商号名册,税关有权发函至对应埠口核验货源;同一段时日,自同一外埠抵达新港、品类相近的贵重货品,无论货主国籍、船号是否不同,税关皆可合并溯源核查;凡西洋商馆,不得借异域中转埠口拆分货品、委托他国散商分批带货避税,中转环节同样纳入稽查追责的范围。
夜色沉沉,海风穿窗而过,吹动案头堆叠的海图与规章稿纸。苏清晏望着图上星罗棋布的南洋埠口,心中了然。一处中转埠口堵住了,还会有第二处、第三处。南洋航路纵横交错,异域据点无数,对手总能寻到更远、更偏僻的地方设置中转站,把货物流转的链条拉得更长。
新港的通商法度,从来不是只守着港口这一方土地。他要织就的这张网,顺着风帆与海路,一步步延伸向整片南洋。既要容四海商贾互通有无,维持海贸的生机,又要斩断层层辗转、隐匿源头的舞弊暗道,不让税制形同虚设。
码头灯火在浪影里起伏,西洋商馆的灯火依旧没有熄灭。接连几番败局之下,洛伦佐心中的戾气与筹谋,只会愈发深沉。隔着万里波涛,新一轮的算计,已经在遥远的中转埠口,悄然酝酿。海潮不息,这场跨洋的商战,依旧在无尽暗流之中持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