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晏知道，只靠盘问口供还不够。他立刻传令，派出两支精锐哨船，循着这几艘小船来时的航向向外海搜寻，同时请来熟悉南洋海路的老舵手一同辨认。哨船乘风破浪，循着洋流痕迹一路远驶，终于在那处无名礁盘附近，找到了大船停泊之后留在水下的锚痕，还有海面散落的油布残片、包装货物的麻绳碎屑。

哨船还带回一桩关键线索：有其他路过的华商海船，曾在那片礁盘之外，看见一艘大型西洋夹板船，深夜在此停留许久，之后匆匆离去。

证据一点点收拢，苏清晏回到税关，再度提审船上舟人。舟人本就是逐利的亡命之徒，并非同心死士，见远海换货的事情已经被查到，知道再隐瞒下去罪责更重，终于松口，把洛伦佐如何寻他们、约定礁盘换舟、酬劳几何、大船何时在此接驳货物的全部经过，一一招供。

人证、航路痕迹、海面遗留的物证俱全，西洋商馆这一场公海换舟的谋划，彻底败露。

苏清晏按律处置：这批游海舟人，明知是私货，还远赴外洋代为转运，货品全数罚没，主犯杖责之后驱逐出境，永世不许踏入新港水域；西洋商馆首谋洛伦佐，再度从重论处，除足额补缴全部偷漏关税，处以巨额罚银之外，税关正式向公行和所有通商商客公示，该商馆连续多次舞弊，记特大过一次，倘若再有一次违例，当即封禁商馆，终止通商资格。

案子落定，苏清晏在案头铺开笺纸，继续增补海贸章程。新条例写明：凡船只出港，必须呈递航路文书，注明途经岛礁、停泊地点、往返时限；巡检哨船扩大巡海范围，延伸至外洋航路，允许查验可疑船只的航行痕迹、船底附着物，核验航行轨迹是否和申报相符；无论货物在何处转手、何处接驳，只要最终入港报税，必须一路追溯源头，凡在外洋私相转运、拆分货货以避关税者，中转之人与幕后货主同罪。

夜色笼罩税关，窗外海潮声声不息。苏清晏抬眼望向黑漆漆的外洋方向。万里大海，四通八达，礁盘无数，这一次堵住了公海换舟，西商还可以在沿途别的港口预先转货，或是利用不同国家商团层层转手，把货物流转的链条铺得更长、更绕。

他所搭建的通商法度，从来不是一道隔绝大海的围墙，而是一张跟着海路延伸出去的网。既要容纳四海商船自由往来，不因为严苛稽查吓退安分的商旅，又要跟着对手不断变化的伎俩，一点点把网织得更远、更密。

码头的灯火在夜色里摇曳，西洋商馆的烛火依旧未熄。接连数次失利，洛伦佐与一众西商心中的不甘只会愈发深重。远海波涛之下，新的算计，已然在酝酿之中。这场海上商战，随潮而生，随浪而延，永无片刻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