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像是又回到那间屋子,没有声响,没有回音。连温度都不肯眷恋他半分,所能做的只是艰难撑着呼吸。
“我说了。这是军令。”声音自远处猝然传来。
眼皮不受控地粘在一起,沈映山几番尝试,却始终徒劳。
“强行注射本身就有一定风险,他前天刚经历过跃迁,现在还发着烧,风险指数必定大大提高。职责所在,我不可能这样做。”
声音沉寂,沈映山阖目听着,勉强辨认出是前些日打过交道的医生。
“保证星级安全,是所有军署人员最应该服从的准则。你是军医,违抗军令,你应该知道是什么后果。”另一人道。
“有件事情我想你搞错了。沈映山最初的确由第107军直接统属管辖,但一个月前,他的相关信息已经移交并上报至军署系统,后续治疗方案及监管报告归档于附属医院对外信息系统。治疗、协调人员及相关事务所产生的费用走的个人账户,这是当时顾少将汇报、上级审批同意的。”
医生正色继续:“另外,我和我手下人员是受命暂时借调至第107军,首先应该执行的是借调指令。并非第107军其余随军医护人员首要遵照的统辖指令。况且,对于医疗区空闲区域的暂时借用、药物消耗等其余量化后所需费用的相关报告,是由上级审批过的,相关费用也已超额付清。我这些天协助第107军地面战区相关救护工作,是同为军署人员的自愿选择,而非上级的直接指令。”
停顿须臾,他又补充说:“前天经历跃迁时,中将亲自来尚且出示了军令文件。你说这是中将的指令,那就理应像上次一样出示文件。如果只是口头命令,别说你是中将的副官,就是首长的副官,我也不可能执行。”
耳边陡然沉寂,沈映山头脑昏沉,他想不明白这些话为什么要在离他这么近的地方说。理性告诉他,此时应该睁眼,但眼皮滞涩,又实在不受控。
窸窣声响间或传来,扰不断连绵困意,被迫绷紧的神经逐渐松下,他似乎又要睡过去。
“你既然拿得出文件,为什么刚才不出示!”声响遽然传来,再度划破平静。
无有回答,另一个声音吩咐道:“你刚才对于风险考虑的回答,我会如实转达。军令文件你已经看到了,现在人我可以带走了吧。”副官声色微冷。
设备操纵声不间断地传进耳间,沈映山难以再睡,挣扎着睁眼。
余光瞥见周身人员不停的动作,他张了张口,涩然出声:“不用这么麻烦,我可以自己走。”
身侧调试设备的人员滞住,试探着转头去看那位副官。
副官闻声道:“这样更好。”
停顿片刻,他又补充说道:“只是你还得闭会眼。”
如果真是战时,指挥舱室这种重要地方,不可能让自己一个外人知道。沈映山深谙此事,便没有反抗,任由那些人在自己身周摆弄。
所幸他们还顾及着自己的身体,也没有真的让他走着前进。整理了近两日的数据,沈映山早已困顿不堪,此刻又被身周的冷意逼迫着,他靠在椅上,只想好好睡去。
半梦半醒间,似乎已经完成转移。
操纵系统的窸窣声响、频道切换、数据提示,诸多冗杂声响几乎是不间断响起,仔细听取,却又井然有序。
睡衣被顷刻打散睡意,沈映山茫然睁目,目光所及却仍是一片漆黑。
副官将智能椅停在不远处,小跑着上前敬礼汇报,他刻意压低了声响,道:“长官,确实如您所说,如果我没有拿出文件,他们不会放人。”
说罢,他又将适才在救护室里,同那位医生的对话一一汇报完毕,才又道:“从附属医院长期借调医护人员的确不合常理,但从程序上来看,没有什么问题。”
中将凝神听着,再次估算日期。
一个月前。正是崇霖乘总级飞船回来的时间。
留下沈映山产生的相关费用在此之前原本归属在军署,但就在他返回后,突然将其转移至个人账户,并摒弃军属随军医护人员,而选择从附属医院长期借调。
这不是一比小数目,更何况直到现在,顾崇霖仍算军属的人,他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做。
除非他一开始就在有意切割。
但……为什么?
深空战区的战况比预想的好,顾崇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符合军署期待的决策。甚至关于他利用沈映山的提议,都未表现出任何异议。这完全符合并超过他的预期。
除了坚决不违背总级不干涉星际及其相关事务的条例,他所做的一切都完全符合星级利益。
中将稍稍侧目,沉静地打量着不远处的沈映山,余光瞥见他发送的数据,恍然意识到什么。
他偏回头,直视着自己的副官,吩咐道:“到此为止吧。今天所发生的一切,是我个人的判断失误,不要再怀疑什么。大局面前,军署从不出叛徒,我们是战友。”
“是!”
交谈声传不进沈映山耳间,他茫然看着眼前漆黑,不自觉绷紧神经。
尽管无数次在心中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性的黑暗,他也无法避免想到那间不见天日的房间。
所幸耳边仍余间断声响,勉强供他撑住情绪,让他可以拿来说服自己,他还是能抓住些什么的。
不知是不是被注射过退热剂,身子不再似方才那般被冷意裹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