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把面包袋撕开,咬了一口,慢慢地嚼。他嚼的时候没看方予安,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是星河科技园的夜,十几栋楼,灯零零散散地亮着。楼下那家便利店还开着,白色的灯箱在冷风里晃。
“他比我难。”他说。
就四个字。
方予安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在顾临对面那张椅子上坐下来,一屁股坐得很重,双手抱在胸前,看着顾临一口一口地啃那个面包。他啃得很认真,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过了很久,方予安才开口,声音里那点火气已经散了。
“方案我改完了。”他说,“第七页那个数,我重算过,甲方那边的口径对不上,我按他们的口径调了。”
“嗯。”
“郑总那个,我明天上午再跟他助理确认一遍。”
“嗯。”
“还有。”方予安顿了一下,“服务器那个续费,我谈下来了,能从三万二压到两万四,分两次付。”
顾临抬起头。
“怎么谈的。”
“我跟他们说我们现金流紧,要么给我们降,要么我们迁走。”方予安冷笑一声,“他们那群销售,最怕的就是客户迁走。”
顾临看着他,看了几秒,弯了一下嘴角。
“谢谢。”
“谢个屁。”方予安把腿一收,站起来,“你赶紧把这个面包吃完。我去睡了,明早再说。”
他走到门口,又站住了。
“顾临。”
“嗯。”
“你那个……沈聿。”方予安说,“他要是知道你在这儿蹲着吐,他能跟你急。”
顾临没说话。
“你自己掂量吧。”方予安说,把门带上了。
茶水间的灯照着那张小沙发。顾临把最后一口面包吃完,把牛奶盒捏扁,扔进垃圾桶。他站起来,走到工位前,把方案打开,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七页,他拿出笔,在页边写了一行字:数据源换成甲方口径。
写完他坐着没动,过了一会儿,拿出手机。
屏幕上安安静静的。没有新消息。
他点开班里的群,最后一条是沈聿今天下午发的:今天复健多做了两组。
再往上,是他自己回的那个“好”。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改方案。
第二天早上七点,方予安在园区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两个包子。他没有直接上楼,站在便利店门口,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翻了两分钟。
他找到一个名字,点了拨号。
响到第四声,那边接了。
“喂?哪位?”
“是乔安吗?”方予安说,“我是方予安,顾临的合伙人。我们没见过面。”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哦,”乔安说,“我知道你。沈聿提过。”
“我找你不是为了公司的事。”方予安说,“我找你是为了顾临。”
“他怎么了?”
“他昨天在办公室洗手间里吐了。”方予安说。风从楼缝里灌下来,他把领子竖起来,声音压低,“胃痉挛,加低血糖。他没吃饭,一天就吃了一个饭团。我把他架出来的时候,他人是轻的。”
乔安那头没说话。
“我知道你们是发小,你在临江。”方予安说,“你要是有空,去劝劝他。他不听我的。”
“他为什么吐了不去医院?”
“因为他说,沈聿会担心。”方予安自嘲地笑了一声,“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病。”
乔安沉默了几秒。
“你想让我做什么。”她问。
“不用做什么,就是有空去看他一眼。”方予安说,“哪怕骂他一顿也行。他现在连饭都不吃。”
“好。”乔安说,“我去。”
“还有一件事。”
“你说。”
“别跟顾临说是我说的。”方予安说,“他要面子。”
“……行。”
“也别跟沈聿说。”方予安补了一句,“沈聿那条腿还在恢复,别让他跟着操心。”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方先生。”乔安说,“你这个人,比你自己想的心软。”
“少来。”方予安把电话挂了。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把包子往嘴里塞了一个,抬头看了一眼七楼那扇亮着灯的窗。他摸了摸自己额角那块越来越明显的地方,骂了一句:“……操。”
上午九点四十,顾临在公司洗手间里用凉水洗了把脸,出门前又看了一遍第七页。
十点,他跟方予安过了一遍方案。
十一点半,他出门吃饭,在楼下快餐店点了一份最便宜的套餐,把肉全吃了,米饭吃了半碗。
十二点半,他回办公室。
一点,他打车去郑总的公司。
两点整,他被领进一间朝南的会议室。
郑总的公司在一栋老写字楼的十八层,装修很讲究,接待区的茶几上摆着紫砂壶和一套茶具。郑毓四十多岁,身材保持得很好,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说话慢慢悠悠的。
“顾总,坐。”他给顾临倒了杯茶,“你们那个方案,我看了三遍。”
“谢谢郑总。”
“我不说客套话。”郑毓把杯子推过来,“技术我很喜欢。你们做的东西,是我这两个月看的十几家里面,最有想法的。”
顾临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但是。”
这两个字一出来,顾临心里那点火就灭了。
“你们只有技术。”郑毓说,“你的产品好,你的团队也好,可我看不到营收,看不到客户复购,看不到一条能跑通的现金流。我投的是公司,不是实验室。”
“郑总,我们下半年的订单已经……”
“订单我看了。”郑毓摆摆手,“八万,一家,还是朋友介绍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郑总。”顾临说,“您能不能给我一个具体的标准。什么样的数据,您会重新看我们。”
郑毓看了他一眼,倒是有点意外。
“你这个人,我挺喜欢的。”他说,“不跟我扯情怀,直接就问标准。”
“情怀解决不了社保。”顾临说。
郑毓笑了一下。
“行。”他把茶杯放下,“你们要做到的很简单:连续两个季度,有营收,有增长,客户至少三家。做到这个,你来找我,我坐下来听你讲。”
“多久。”
“随你。”郑毓说,“不过我把话说在前面,我的基金明年年中就停止新项目了。”
顾临站起来,把方案收回包里。
“谢谢郑总。”他说,“我会再来找您的。”
“好。”郑毓送他到电梯口,“路上慢点。”
电梯门关上,往下走。
十八层,十七层,十六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顾临站在电梯里,看着面前那块磨砂金属门上映出来的自己。
那张脸他昨天在洗手间的镜子里见过一次,今天早上在办公室的镜子里又见过一次。眼下是青的,唇色很浅,头发上打了发胶,看上去还算体面。但金属门上的倒影是虚的,模糊的,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
电梯下到一层,“叮”地响了一声。
他走出去。
外面在下小雨。临江的冬天就是这样,雨不大,细细的,黏在衣服上,渗进骨头里。他没带伞,站在楼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掏出手机,打给方予安。
“被拒了。”他说。
那头沉默了两秒。
“知道了。”方予安说,“我在楼下等你。今天别回公司了,回去睡一觉。”
“不用。”顾临说,“方案我改一下,明天约那家做物流的。”
“顾临。”
“嗯。”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方予安说,“回去睡一觉。”
“听见了。”顾临说,“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走进雨里。
雨丝很细,落在脸上有点凉。他走了两条街,走到地铁站口,站住了。地铁口有一股热气涌上来,混着关东煮和烤肠的味道。
他站着没动,脑子里还在过方案。哪一页要改,哪个数据要换口径,下一家客户的技术负责人姓什么,上一次见面他说了什么。
过了很久,他忽然想起来,今天还没给沈聿发消息。
他低头看手机。下午四点半。
沈聿的复健是四点。
他给沈聿发了一条:今天有事,晚上不过去了。
沈聿秒回:行。
过了两秒,又发一条:忙你的。
再过一个小时,又发一条:吃了没。
顾临站在地铁口,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回:吃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进地铁。
下午四点,康复中心的平行杠边上,沈聿做了第九组台阶练习。
他今天没等顾临。他知道顾临不会来,因为顾临早上发消息说下午有重要的事。他做得很专注,做到第九组的时候,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小宋在旁边报数。
“到九组了,停吧。”
“再来一组。”
“昨天说好的,九组。”
“小宋。”
“别叫我。”小宋说,“叫我也没用。老周跟你说了,你这腿不能急。”
沈聿瞪了他一眼,没再坚持。他从台阶上下来,扶着杠站了一会儿,等着膝盖那股胀劲儿过去。
今天角度还是卡在一百零五,跟昨天一样。老周上午量的时候说,这个阶段容易停,停半个月都正常,让他别急。他嘴上说知道了,心里那股火一直烧着。
他坐下来,拿毛巾擦汗。小宋去拿记录本,路过他身边,说了一句:“顾先生今天不来,你是不是有点没劲。”
“关他什么事。”
“哦。”小宋说,“那就是没劲。”
沈聿把毛巾砸过去,小宋一躲,笑着跑了。
沈聿坐在那儿,喘匀了气。他低头看自己的膝盖,那道疤在灯光下是淡淡的一条。他伸手摸了摸,又把手放下来。
他摸到左手腕上的护腕,指腹蹭了一下那两行已经模糊的字。
他掏出手机,打开跟顾临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是“吃了”。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忽然想说什么。他把输入框点开,打了一行:“今天角度没涨。”
看了两秒,删掉。
又打了一行:“周叔说这个阶段会停。”
看了两秒,删掉。
他最后什么也没发。他把手机扣在腿上,抬头看着康复中心窗外那片灰色的天。雨还在下,玻璃上挂着一层水,外面的树影都在晃。
护士站那边有两个护士在小声说话。
“那个打球的小伙子,他对象今天没来。”
“我看他今天练得特别狠。”
“可不是嘛,昨天加了两组,今天又要加。劝都劝不住。”
“他对象长得真好看。”
“你别瞎看。”
“我看什么了,我就是说说。”
沈聿听见了,耳朵动了一下,没回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有一层薄薄的老茧,是十几年的球磨出来的。
他忽然想起昨天顾临在车里跟他说“融资谈得不错”时的样子。顾临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眼睛却没有笑。他当时看见了。
可是他没问。
他发现自己没问,是因为他害怕。
他怕问出来,那个答案是他不敢要的。
“沈聿。”小宋在那边喊他,“走了,你今晚该歇了。”
“来了。”
沈聿站起来,把护腕往上拉了拉,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台固定自行车,又看了一眼平行杠。
明天还来。
晚上十点,顾临回到公司。
办公室里只留了一盏灯。方予安的那份方案压在键盘上,上面贴了一张便利贴:数据我重算了,你看一眼。
他把方案翻开,看了一遍,在旁边批了几行字。
十点半,他打开那张表格。
蓝色的表头,一栏一栏,整整齐齐。他今天上午在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和一瓶水,花了九块五。他把这九块五敲进杂支那一栏,然后盯着那一栏看了很久。
他拿出一张纸,用笔写。
笔是他从抽屉里找出来的,写完第一行就没水了。他换了支笔,继续写。
先写的是“不订外卖”——外卖一顿三十多,自己带饭,一星期省两百。
然后是“不喝咖啡”——写字楼楼下那家三十八一杯的,不去了,办公室里有速溶,两块五一包。
然后是“服务器续费”——方予安已经谈下来,能压到两万四,分两期。
然后是“社保”——压不了,只能交。
然后是“房租”。
他在“房租”两个字后面停住了。
办公室是一万八一个季度。朝阳公寓的房子,四千五一个月,押一付三,三月中旬到期。
他盯着“朝阳公寓”那四个字。那房子是他们毕业那年租的,两室一厅,朝南,有个小阳台。搬进去那天,沈聿一个人扛着两个大箱子爬了六趟楼,扛到最后一趟,坐在地上直喘气,说“老子再也不搬家了”。他在那房子里练过做饭,第一锅糊了,第二锅咸了,第三锅才勉强能吃。沈聿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说“能吃就行”。后来沈聿进了队,住基地宿舍,房子里大部分时间只有顾临一个人,可那盏灯晚上一直亮着。
顾临拿着笔,在“朝阳公寓”下面画了一条线,没写字。
他知道他迟早要在这一栏写点什么。
他把笔放下,拿起手机。
沈聿的对话框里还是那句“吃了”。
他退出来,点开通讯录,划了一下。他划到“方予安”,划到“郑总”,划到“房东老陈”。
他在“房东老陈”那里停了很久。
然后他退出来,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拿起那张纸。
他在纸上又写了几行。
“康复课时费”,后面写着一个月三千二。
“沈聿的药”,一个月四百多。
“沈聿的营养”,这个他算不出来,他写了一个“尽量”。
然后是最上面那一栏。
他写的是自己的工资。
写在纸上,是四个字:顾临工资。
他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楼道里偶尔传来脚步声,和楼下便利店关东门的卷帘声。
他拿起笔,把那四个字划掉了。
不是涂改,是划掉,一笔一笔地划,划了两道横线,划得很直。
然后他翻过纸的背面,在最后一行写了一句:
先把沈聿下个月的康复课时费留出来。
写完他把笔扣上,把纸折起来,折成很小的一块,塞进抽屉最里面,压在那本写满批注的方案下面。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他伸手拿起来。
屏幕上是沈聿的消息:
“今天复健多做了两组,周叔说可以减一次理疗费了。”
顾临看着那行字。
办公室的灯很白,照着屏幕上那几个字。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忽然发现自己在想什么——他在想,沈聿今天多做了两组,膝盖会疼;他在想,沈聿说“可以减一次理疗费”,是算了钱的;他在想,这半年,沈聿一次都没跟他说过疼。
他在想,他刚才划掉自己工资的那两笔线,也是没人看见的。
屏幕上又跳出一个输入中的提示,停了两秒,消失了。
顾临把手机握在手里,握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