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的冬天,天亮得很晚。
腊月初六,早上六点四十,星河科技园B座七层的灯已经亮了两盏。顾临是第一个到的人。他二十五岁,临安科技的技术合伙人,前一年还在大厂拿着三十多万的年薪,现在他手上这家公司账上的钱,只够发两个月的工资。
他把电脑打开,先去茶水间接了半杯凉水,回来坐下,点开一张表格。
表格是他自己做的,蓝色的表头,一栏一栏排得整整齐齐:服务器续费,三万二,月底到期;社保公积金,四个人,两万四;办公室房租,押一付三之后的下一个季度,一万八;加上水电网费,加上一笔说不清什么时候就冒出来的杂支。他在最下面那个格子里敲了一个数字,又删掉,重敲,敲了三遍。
那个数字是六万八。
账上现在有十三万五。他把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心里很清楚:两个月之后,如果没有新的钱进来,这个数字会变成一个零。
茶水间的灯管有一根在闪。他抬头看了一眼,没管。
这张桌子是从二手市场拉的,桌角掉了一块漆。旁边的书架上摆着四本技术书和一只印着“临安科技”字样的保温杯。公司一共四个人:他,方予安,两个刚毕业的工程师。四个人,一间七十平的办公室,一个还没做完的产品,和一份改了十四版、到现在还没签下来的方案。
顾临把表格最小化,点开客户需求文档。
七点十五,方予安来了。
他怀里抱着一兜包子,围巾裹到鼻子底下,进门先把包子往桌上一拍:“吃。”
“不饿。”
“不饿也得吃。”方予安把包子拆开,油纸哗哗地响,“你昨天中午吃的什么?”
顾临没回答。
“我问你昨天中午吃的什么。”
“吃过。”
“吃什么了。”
顾临看了他一眼。方予安也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顾临低头,从纸袋里拿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方予安这才把围巾解下来,往椅背上一搭。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眼镜片上还挂着一层雾气。他今年也二十五,跟顾临同班四年,一起进的大厂,一起辞的职。这半年,他的发际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后撤退,额角那一块,已经能看见头皮了。他自己也认,谁提起,他就摸一把:“这叫用脑过度,懂吗。”
“今天就一个客户会,下午三点。”方予安坐下,翻着日程本,“明天那家,我上午打电话再确认一遍。还有……”
他顿了一下。
“郑总那边,回消息了。”
顾临的手指停了半秒,继续打字:“说什么。”
“约了明天下午两点,在他公司。”方予安把手机推过来,上面是一条很短的回复:明天下午两点,来我办公室聊聊。
“聊聊。”顾临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他上回也说的聊聊。”方予安扶了扶眼镜,“顾临,我说句实话。”
“说。”
“这次要是再不成,下个月十五号,我们就得跟小周和小陈摊牌了。”方予安的声音低下去,“他俩还以为是正常的创业期。”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科技园的下行电梯一趟一趟地往上走,玻璃幕墙外面是灰白色的天。
“我知道了。”顾临说。
这是他最常说的一句话。方予安听了三个月,已经能从这四个字里听出七八种意思。今天这一句的意思是:别再问了,我心里有数。
上午十点,顾临出去见客户。
客户在海澜城的分公司,做仓储物流,想要一套货架识别的系统。对方的技术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全程客气,全程不看屏幕。顾临讲了四十分钟,从算法结构讲到部署成本,讲到后面嗓子发干,端起桌上的纸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嗯,讲得挺好。”吴工点点头,“你们的技术我们也了解过,论文我看了,写得很扎实。”
“谢谢。”
“不过呢,”吴工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我们今年预算已经定了,这个项目要挪到明年下半年。到时候我们再联系。”
“好。”顾临把电脑合上,“那我们明年再聊。”
吴工站起来送他,送到电梯口,还客气地握了握手:“顾总年轻,前途无量。”
电梯下来了。门开的一瞬间,顾临在电梯内壁的镜面上看见了自己。白衬衫,深色外套,头发用发胶打理过,下巴比三个月前尖了一圈。他站在那儿看了两秒,然后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下行,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镜面里的那个人一直往下沉。
他给方予安发了一条消息:客户推了,明年再说。
方予安回:收到。明天郑总,你状态行吗?
顾临回:行。
下午两点,他赶回园区,见了另一个客户。这个客户更干脆,听完报价,说了句“我们再对比对比”,会议就结束了。
三点四十,顾临站在园区楼下的便利店门口,买了一瓶矿泉水。便利店的小姑娘已经认得他了,抬头说:“顾总,今天还是要关东煮吗?”
“不要。”
“哦,那……还是那个饭团?”
“嗯。”
他拿着饭团走出便利店,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啃完。风从楼缝里灌下来,他把外套领子竖起来,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四点十分。
沈聿下午的复健是四点,他今天到不了。
他给沈聿发了一条消息:客户拖了,我可能晚一点。
沈聿回得很快:不用来。周叔今天给我加了量,我自己能行。
顾临看着这行字,站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五点四十,他去了医院。
康复中心在临江医院楼下,一栋三层的旧楼,楼道口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指示牌。顾临推开二楼的玻璃门,暖气扑在脸上,混着一股药膏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里永远很吵。楼道里有人在数拍子,有人扶着助行器一步一步挪,护士站的呼叫铃隔一会儿就叫一声。康复大厅里摆着七八张床和十几组器械,靠墙一排是平行杠和台阶,最里面那两台固定自行车,脚踏板踩起来发出老旧的吱呀声。
沈聿坐在其中一台固定自行车上。
他穿着一件星火队的训练衫,裤腿卷到膝盖上面,露出一条细细的腿和膝盖上那道还没褪红的疤。他骑得很慢,一下一下,左腿不敢太使劲,基本靠右腿带。额头上有汗,下巴上也是汗。
“十四分钟。”小宋在旁边看表,“还剩一分钟。”
“知道了。”
顾临在门口站了一下,才走过去。
“来了?”沈聿扭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马上又板起来,“不是说了不用来。”
“顺路。”
“顺什么路,你公司在科技园,这儿是医院。”
“科技园到这儿也是一条路。”
沈聿被他噎住,哼了一声,继续蹬。顾临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站在旁边看着。
小宋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圆脸,脾气好得没边,是这半年被沈聿骂过、第二天又照常来的那一位。他看了眼顾临,压低声音说:“顾先生,他今天状态不错。角度到一百零五了。”
“嗯。”
“不过有点贪。”小宋也压低声音,“我说做二十分钟,他非要加十分钟。我说不行,他就瞪我。”
顾临看了沈聿一眼。
沈聿正低头看自己的腿,装作没听见。
一分钟到了。沈聿从自行车上下来,手扶着车把站了两秒,等那阵酸劲儿过去,才松开手。他现在走路跛,但不用拐了。脚踩到地上的时候,膝盖会先僵一下,然后才把重心压上去。
今天老周那边也做了理疗。星火队的队医老周下午来了一趟,翻了翻记录本,说了一句“在往上走”,没再多说。沈聿知道“在往上走”是什么意思——就是还没到。上个月老周画的那个向上的箭头,被他自己在记录本上抄了一遍,抄在自己手机备忘录里,写了四个字:别高兴太早。
他这会儿正要去平行杠那边,做最后一组台阶练习。
“沈聿。”顾临叫住他。
“嗯?”
“你午饭吃的什么。”
沈聿奇怪地看他一眼:“食堂啊。今天有红烧肉。”
“吃了几碗饭。”
“一碗半。”沈聿眨眨眼,“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
“你管我吃几碗饭。”沈聿嘟囔了一句,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吃了没?”
“吃了。”
沈聿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脸怎么这么白。”
“外面冷。”
“哦。”
沈聿没再问,转身去了平行杠。他扶着杠,一步一步上台阶,上三级,下三级。小宋在旁边护着。他做到第七组的时候,腿开始抖,但他没停。
顾临站在后面,看着他。
楼道那边,推过来一辆轮椅,上面坐着一个打石膏的小男孩,膝盖以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推轮椅的是他奶奶,头发全白了,腰弯得厉害,一边推一边念叨:“慢点慢点,不着急。”
小男孩认得沈聿。他每次来都盯着沈聿看,上回还让小宋帮他要了个签名。
“叔叔!”小男孩喊了一声。
沈聿停下动作,回头。
“我今天能站起来了!”小男孩把那条没打石膏的腿伸出来晃了晃,“我把脚放地上了,站了一秒钟!”
“一秒钟啊。”沈聿说。
“嗯!奶奶说一秒钟也是战果!”
“对。”沈聿说,“一秒钟也是战果。”
小男孩被推走了,一路上还在跟奶奶显摆他那一秒钟。沈聿站在平行杠中间,看着那祖孙俩的背影,站了一会儿,才继续做下一组。
顾临也在看。他看的不是那孩子,是沈聿。
沈聿做台阶练习的时候,那只左手腕上系着一条旧护腕,黑色的,边角起了毛,洗得发灰。护腕在杠子上蹭来蹭去,他却一直没解。那是大一那年冬天顾临绣的,绣了两行字,绣了半个月,手指上扎了好几个口子。这些年沈聿打比赛怕磨损,一般把它收在包里,最近天天戴着。
他心里忽然有点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他把它按了下去。
“顾先生。”小宋走过来,小声说,“上次您转给我的那套国外的方案,我看了。”
“怎么样。”
“第五周和第六周那两个动作,我试过,适合他。”小宋说,“不过我得跟您说句实话,那套方案是针对普通人的,他是职业运动员,体质不一样,进度不能照搬。”
“那就别照搬。”顾临说,“按他的情况改。”
“我改了。改完我给老周看过,他也同意。”
“嗯。”顾临说,“谢谢。”
小宋挠了挠头,笑了一下:“您比我们医生还上心。”
顾临没接话。他转过身,看着沈聿在平行杠里一阶一阶地上下。走廊尽头的电视开着,放着HBA昨晚的集锦,画面里一个后卫在三分线外干拔,球空心入网,主场炸成一片蓝色的浪。沈聿背对着电视,一次都没回头。
顾临知道他不是没听见。他是听见了,才不回头。
晚上八点四十,沈聿做完最后那组股四头肌的静力收缩,靠在墙上喘气。训练衫后背湿了一整片。
“今天的做完了。”小宋在记录本上打了一个勾,“明天上午九点,别忘了。”
“忘不了。”
“还有,你今晚别再自己加练了。”小宋看着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上礼拜自己在宿舍床上做抬腿,做到半夜。”
沈聿:“……谁跟你说的。”
“我猜的。”
沈聿不吭声了。
顾临在旁边,冷着一张脸,但嘴角往下一抿——这是他忍住不对沈聿说重话的表情。沈聿瞥了他一眼,有点心虚,别过脸去拆护腕,又想起什么,把护腕又戴回去了。
九点整,顾临开车送他回基地。
车停在星火队基地的宿舍楼下。沈聿解开安全带,坐在副驾上没有动。
“你回去吧。”他说,“路上小心。”
“嗯。”
“还有。”
“嗯?”
“你最近……脸色很差。”沈聿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外面是夜里灰色的树影,“你照照镜子,你眼睛底下跟涂了墨似的。你是不是又没吃饭。”
顾临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滚过去的是一堆数字:六万八,两个月,十三万五,明天下午两点,郑总。滚过去的还有一件事——昨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办公室洗手间里,蹲在地上,扶着墙。他不敢想那个画面。
“融资谈得不错。”他说,“没事。”
他说得很稳,甚至带了点笑意。这是他这半年最擅长的事。
沈聿转过头,看了他两秒。
“真的?”
“真的。”
“哦。”沈聿说,“那就好。”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扶着门框站直。夜风灌进车里,冷得像刀子。他回头看了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那你早点睡。”
“嗯。”顾临说,“你也是。”
车门关上了。沈聿背对着他往楼里走,走得很慢,左脚落地的时候比右脚轻一点,肩膀一高一低。
顾临坐在车里,看着他走进楼道。楼道口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才发动车子。
回公司的路上,他接到了他妈的电话。
来电显示:许清和。
他戴上耳机接了:“妈。”
“在哪儿?”
“路上。”
“十二点了还在路上。”许清和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教案,“顾临,你多少天没回家了。”
“忙。”
“忙什么。”许清和说,“我看了你上次发的那个公司地址,在科技园B座七楼。我前天从那儿路过。”
顾临的手指紧了一下。
“我没上去。”许清和说,“我就在楼底下站了一会儿。”
“妈。”
“过年回不回来。”
“不一定。”顾临说,“公司这边……”
“行。”许清和打断了他,停了两秒,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那个沈聿,腿怎么样了。”
顾临愣了一下。
许清和从来没在他面前主动提过这两个字。
“做手术了。”他说,“在恢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饭要按时吃。”许清和最后说。然后挂了。
顾临把耳机摘下来,放在副驾上。前面的红灯亮了,车停下来。他盯着那盏红灯,盯着灯上那三个数字,一直看到绿灯亮起来,后面的车按了喇叭,他才回过神来,踩下油门。
回到公司,已经十一点四十。
办公室里还亮着一盏灯。方予安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压在一沓打印出来的方案上,眼镜歪在一边。旁边堆着三个外卖盒,其中两个没吃完,一个空的。电脑屏幕还亮着,光标停在方案第五页。
顾临轻轻把方案从他脸底下抽出来,看了一眼。是方予安自己改的版本,标点符号改得一丝不苟,页边写满了批注:“这句话客户听不懂”“这里的数字要换成能听懂的说法”“删掉两页,太长”。
他站着看了很久。
他把方案放回去,转身进了洗手间。
洗手间的灯是声控的,他一进去,白光“啪”地亮起来,照得人眼睛发花。他走到最里面那个隔间,蹲下去,扶住墙。
胃从下午开始就拧着疼。他以为是冷的,喝了两口热水,没用。他今天早上吃了半个包子,中午一个饭团,晚上没吃,忘了。这会儿胃像被人拿手攥住,一下一下地绞,酸水从喉咙里往上顶。
他撑着墙,开始干呕。
先是什么都没有,只有酸水,苦得发涩。他呕得眼睛发红,脖子上的筋都绷起来,冷汗从额角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瓷砖上。呕到第三回,他终于吐出了一些东西,是没消化完的饭团,混着酸水。
他蹲在那儿,喘了很久。
他低着头,看着瓷砖上的那一小摊,脑子里浮起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我该去医院”,也不是“我该吃饭”。他想的是:明天下午两点见郑总,方案第七页那个数据要重算。
他撑着墙站起来,走到洗手池前,拧开龙头,捧水漱口。水是凉的,冰得牙根发疼。他抬起头,看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那个人,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没有血色,眼底下一片青黑,头发被冷汗打湿贴在额头上。
他看了两秒,别开脸。
门被推开了。
“顾临?”
方予安站在门口,头发乱着,眼镜还歪着,眼睛明显没睡醒,但一看见他,整个人立刻清醒了。
“你——”
他的目光落在顾临的脸上,又落在洗手池边上那一摊没冲干净的水渍上。
“你怎么了。”
“没事。”
“你脸白成什么样了叫没事?”方予安两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顾临的胳膊搭在他手里,轻得吓人。“你在干什么?你刚才在干什么?”
“胃有点不舒服。”
“胃不舒服你蹲这儿半天?”方予安的声音一下子拔起来,“顾临你照照镜子!你看看你自己什么样!你是不是今天就吃了一个饭团?是不是!”
“予安。”
“我问你是不是!”
顾临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方予安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
他抓着顾临的胳膊,把他人从洗手池边上拽起来,架着往外走。顾临的腿有点软,走了两步,手撑着门框,站住了。
“我没事。”他说,“缓一下就行。”
“你给我坐下。”
方予安把他按在茶水间那张小沙发上,又冲去储物柜里翻了半天,翻出一盒牛奶和一袋面包,全塞到他怀里。
“喝。”
顾临看了他一眼,拧开了牛奶。
方予安站在他对面,看着他喝,看他喝了两口,忽然低声骂了一句。
“你他妈不要命了?”
声音不高,但抖。
顾临喝完半盒牛奶,胃里那股绞着的疼总算松开了一点。他抹了一下嘴,抬起头。
“别说出去。”他说,“沈聿会担心。”
方予安愣在那儿。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过了很多东西:过的是这三个月,顾临每天早上六点四十到,晚上两点走;过的是顾临在医院走廊里接投资人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怕病房里的人听见;过的是昨天他自己在楼下打电话骂人,骂完了上楼,看见顾临正对着沈聿笑。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想笑,又有点想把这个人打一顿。
“你自己都快垮了,还想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