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前辈对无道知道得不少。”姜辽道。
韩谅没否认,仍旧看着江面。
“当年我在按狱司的时候,经手过一桩案子,跟无道有关。”
“什么案子?”周扬问。
韩谅沉默了好一会儿。
江风把他的鬓发吹得凌乱,露出藏在黑发间的几缕银丝。
他伸手捋了捋头发,才缓缓开口。
“新顺十七年,闻人誉谋反案。”
姜辽微微一愣。
这个名字,他记得很清楚。
当初在马车里,晏守微曾提过,邺王柳昭就是为了此人,彻底被废去太子之位。
“这个人我听过。听说他企图造反,闯入皇宫刺杀神君,一路上杀死了百余人。被四大护卫制服后,不堪苦刑,在狱中自裁了。”周扬道,“他和‘无道’有何关系?”
“杀人是真,谋反是假。这案子听过的人很多,了解个中细节的却少之又少,知道真相的更是寥寥无几。”
周扬来了兴趣,朝船舱处张望一眼,见里头没什么动静,压低声追问:“眼下只有我们三人,不知世叔可否看在往昔情面上,透露一二?”
“闻人誉是当时的祓厄司掌令,年纪尚浅,却天赋极高,为人刚直,雷厉风行。或许是和无道曾有什么过节,他在任期间,曾多次打击无道。
“一次行动中,闻人誉重创了无道的首领,只是自己也受了重伤,不得不休整了半个月。
“就在这半月休整的最后一日,闻人誉失踪了。整整七日,没有任何人找到他的踪迹。第八日,他出现在自己家中,提着刀,身后是火海,脚下是血泊,地上是他家里人的尸体。”
姜辽的手指颤动一下,喉间忽涌上一层血腥味,伴随着的是某种难以形容的恶心。
“他杀了他全家。上上下下十几口人,一个没留,连老门子都没放过。然后,此人一路杀到了祓厄司衙门,又杀了几十余个同僚。
“接着,他又往皇宫的方向去,一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祓厄司七位都尉齐齐出动,都没人拦得住他。最后是禁中四大护卫出手,才在他即将对神君出手时,勉强把他拿住。
“下狱之后,闻人誉拒不承认他杀了那些人,更不承认自己企图弑君谋反。我连审了整整十天,用上各种刑具,他都一言不发,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连剥皮抽筋、斩断手脚,都没能撬开他的嘴。”
“后来又怎样呢?”
韩谅闭上眼,不想再回忆那段时日,简短答道:
“后来,始终沉默的他突然发疯般在牢房里自言自语,又哭又笑,在墙上写满了‘认罪’二字。我得知消息赶到牢房时,他已经咬舌自尽了。”
周扬花了些时间咀嚼这故事,而后皱着眉头问:“没人追究无道的责任吗?明明是因为他们,那个闻人誉才……”
“当时根本没人知道无道的存在,所有人,连同我,都只当是闻人誉狼子野心,丧心病狂。我也是在那之后,才从闻人誉某个旧部口中,得知了他与无道的恩怨,从而推测出事情的真相。”韩谅抬起自己缺了根手指的右手,盯着食指空缺处那肉瘤,“无道报复了闻人誉,害得他身败名裂,惨死狱中。也戏耍了我,让我在不知情下,做出了此生唯一错误的决断。”
听到此处,周扬也不再发问,缄默之中,韩谅看向这位年轻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追查无道,不过我劝你,别惹上那群疯狗。就连现在的祓厄司,都不再和无道多纠缠。连闻人誉都对付不了他们,你又何必搅入这浑水?”
甲板上安静了一阵。
“多谢韩世叔,我会考虑的。”周扬拱拱手回应,想起自己的那位被无道追杀的“盟友”来,“姜公子,你打算……”
他转过头,却发现姜辽已经不在自己身边了。
不知何时,姜辽已独自站在甲板另一侧,倚着船舷,低头凝望着翻涌的江水。
细密雨丝斜斜扑在他脸上,顺着眼角滑落,几缕发丝贴在鬓边,他懒得拨开。
那阵隐痛再次袭来,似是有根刺,扎在了他心底无法触及的地方。
难以探明,更无从拔出。
“死人了……又死人了!”就在周扬朝姜辽走去时,船舱内骤然传来货郎歇斯底里的尖嚎,“我就说这船里不对劲……不行,不行……要死也是你们死,我还不能死,我要回家……我娘子就要生了,我得回家啊!”
“有话好好说啊这位兄弟,你把剑放下!”另一道声音劝阻着,听上去似乎是那姓何的舵工。
“有什么好说的?我要活下去,我要回家……你……求求你了,你去死吧!”
三人对视一眼,立刻冲入船舱内。
刚进入,便见那货郎正挥着把剑,在船舱里发疯般乱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