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头之人是被绑在柱子上的江赊月。

姜辽轻步走上前去，忍着浓郁到恶心的血腥气，仔细观察着断口。切口平整，是被人用利器一击斩落。

血液喷溅得到处都是。

柱子上，舱壁上，地面上，四处是深褐与暗红。甚至船舱顶上都挂着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时不时滴滴答答落到下方熟睡之人的身上。

离得近的几人身上或多或少有些许喷溅的血迹，但皆数量不多，显然没有接近过江赊月，更不可能行凶。

眼下船内一人带刀，三人负剑，还有一人使机关铁扇，除了晏守微实力不详，其余人都有能力做到一举砍下人的头颅。

却都没有理由在这时候动手杀死江赊月。

“我若是你，就不会在所有人都随时可能醒来时，独自站在尸体旁。”

低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姜辽只觉得肩头一沉，一只手拍上他的肩，他侧过头，看到三根手指。

“多谢韩前辈提点。”

韩谅点点头，没多说，简单查看了这具无头尸体：

“没有挣扎痕迹，是一击毙命。血迹未干，刚死不久。姜尘远，你是最早醒过来的，有什么发现吗？”

“我刚醒来不久，没看到其他人。我只知道，大家晕倒，是因为有人放了迷香。想是船内有雾气，遮住了迷烟，加上人多气味杂，没人发现。登船前，我们几人曾被江赊月用迷香摆了一道，我还以为是她故技重施，没想到……”姜辽摇摇头，“死的人竟是她。”

“先把尸体搬出去吧。”韩谅沉声道，“船内已如此混乱，若是那白烟再出现，不知会闹成什么样。”

周扬打结时下了死手，绳结缠得紧，一时半会儿难解开，姜辽干脆掏出匕首，将绳子割开。

“我还以为你只用刀呢。”韩谅瞥了眼姜辽的匕首，目光忽定住了，直愣愣看着刀柄上的暗纹。

“这个方便些。”

姜辽没注意韩谅的眼神，漫不经心道，匕首在掌心转了一圈，收入鞘中，便把尸体扛起。

韩谅笑起来：“那姓楚的女魔头很少把自己的贴身物件送给他人，她倒是挺看重你。”

姜辽愣了愣。这把匕首是堂主楚朝暮，也就是韩谅口中那位“姓楚的女魔头”所赠。

韩谅能一眼认出楚朝暮的匕首，想来两人应有些渊源。

“前辈认识她？”

“你们织风堂尚未分裂为南北二堂时，我曾与她见过几面。”韩谅道，和姜辽一道朝甲板走去，“能得到她的器重，看来你比我想象中还要有能耐。等船靠了岸，你我比划比划，如何？”

若在平时，姜辽懒得平白无故与旁人动手脚。但自打摊上欺天衣这烂摊子，碰上的都是些邪魔外道，处处遭掣肘，过得实在算不上舒坦，倒巴不得与高手酣畅淋漓过过招。

“恭敬不如从命。”姜辽道，放缓了脚步，试探着问，“韩前辈，晚辈刚好有一事想问。我们……曾经见过吗？”

韩谅停下步子，转过脸仔仔细细将姜辽从上到下打量一番：“你这一问，倒是有几分面熟，不过这一时半会，怕是想不起来。你见没见过我，自己不知道？”

“说来话长。”姜辽摇头道，两人心照不宣略过这个话题，继续扛着尸体向外走去。

刚至船头，姜辽一脚跨过门槛，便听到背后传来周扬的吸气声。

“江……江赊月？”周扬刚清醒，攥着铁扇，脸色发白，不可置信地看着这具无头尸体，快步跟上二人，“这是江赊月？她怎么死了？”

姜辽简单说明了自己醒来后的情况，说话间三人已上了甲板，合力把尸体抛进江里。

“嗵”一声巨响后，水花溅上甲板。

韩谅后退半步避开水浪，周扬却纹丝未动，任由冰冷江水打湿衣衫，浸透靴面，长叹一声。

“周世侄，这大盗死了也算是恶有恶报，你怎么还替她难过起来了？”

“韩世叔有所不知，我并非替她难过，我只是犯愁。她是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追查到的唯一线索，还没能盘问清楚，居然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周扬扶额，摇着头道，“也不知那另一个‘无道’现在到底藏身何处，如何能揪出来？”

“无道？”韩谅眉梢微挑，“你是说，这船里有无道的人？”

“前辈也听说过这个组织？”

“岂止是听说过。若真有无道在船上，这接二连三的祸事倒都有解释了。”

韩谅望着雾气中愈显漆黑的江面，面生凝重。

“无道这个组织，没有纪律，没有规矩，里面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江洋大盗，江湖散人，亡命之徒，达官贵人，乡野农夫，都有可能是无道成员。成员之间互不统属，甚至彼此根本不认识，因此很难一网打尽。

“据我掌握到的消息，他们信奉某种不知来历的神明，并称呼祂为‘极乐神’。他们以折磨他人为乐，欺瞒、哄骗、虐杀……总而言之，喜欢用他人的痛苦，取悦他们的神明，并求取神明恩赐。而受到神明赐福的成员，则会获得随意变幻形貌的神通，这些人，通常自称为‘极乐徒’。

“至于无道的首领，更是精于玩弄人心。没人知道此人真名，更没人见过此人真正的样子。我唯一了解到的，就是此人极为阴毒，且睚眦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