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那鬼将身披布满黑苔铁锈的重铠,因肉身早已腐朽消亡,宽大笨重的甲胄空落挂在枯骨之上,足见生前曾是个体型魁梧的将军。他□□骨马蹄践虚空,手中折刀泛着森白寒光,头盔下魂火微闪,冥冥中似有察觉,缓缓转过覆着残铁的面颊,沙哑沉声道:
「小子……这是哪?」
裴安道眼神微動,未有丝毫回应,周身气流沉寂,如轻烟般融入暗影,悄然向远处折掠而去。
森山野林间,幽绿与猩红交织的妖目在暗处闪烁,似点点鬼火,冷冷窥视着此番不属于凡世的夜巡。
他行至三面悬空的危崖巨石之上,当即在这浓郁阴煞中盘膝而坐。先前所悟的凝魂法门已愈发圆融,此刻身处绝凶之地,他顺势以此为基,继续参悟推演那幽微莫测的玄冥之法。风罡与至阴煞气在周身冲克交融,皆被他生生压服、化为己用,锤炼着周身愈发凝实的气劲。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深沉如墨。
「轰——!」
下方山谷深处,突然爆出猛烈的法力碰撞与兵刃交击声,夹杂着群妖此起彼伏的狂暴咆哮。
裴安道眉头微蹙,霍然睁眼。他并未急于起身,而是敛尽气息,凭崖俯瞰,居高临下地朝谷底凝目望去。
谷底战火翻涌,血气漫溢。
陷入重围的,竟是长公主府的少侯爷与其胞姊,率数名世家子弟与千金。此刻,众人正被数十头狂暴妖兽团团围困在峡谷隘口。那刚才在演武场上意气风发的少侯爷,此时招式尽显破绽,体内真气早已在死磕中溃散无序。随着剑罡劈空,他被暴熊横扫震飞,大腿豁开血淋淋的撕裂伤口,肌肉抽搐,颓态毕露。
姊姊咬牙将胞弟护在身后,死命抵挡;周围几名公子千金的本命法宝光华黯淡、崩裂在即,死局近在咫尺。
悬崖之上,裴安道冷眼凝视,双手结出指印,运转起那门初窥门径的玄冥之法。
他指尖凌空划过,泛着森白光芒的阵印在林谷外围破雾而出。伴着阵印开裂,缕缕由真气化炼的纯粹煞引,在谷口外围激荡开来。妖兽受此诱惑,目中凶光陡变,竟纷纷掉转头颅,放弃眼前的鲜活血肉,咆哮着朝阵气引向的暗谷深处追涌而去。
然而此门玄功到底是初次施展,以他眼下修为,尚无法全数驾驭整片兽群。
裴安道眼神未动,指尖气流再凝,悍然二次结印。谷隘僻处复又升起浓郁煞气,强行分流走数尊凶妖。
借这两番引渡,兽潮瞬间被剥离大半,仅余几尊困兽尚在顽强缠斗。
死局骤解。裴安道缓缓收回双手,周身气流归于平静,俯瞰下方残局——剩下的妖兽已足够这群世家子弟合力自保。他绝无替他人作嫁衣、暴露身法的打算。
夜色越发沉霾,山林幽寂,然他听力敏锐,遥远处隐隐传来搏杀与呼喊余音。
裴安道敛尽周身气机,潜身穿行于深山密林间。脚下枯枝碎石寂然无声,唯有弥漫周遭的阴凶煞气交织不散。
正行进间,林莽深处忽有异响。
扣着锈蚀战盔的头骨自斜坡滚落,直扣在脚边不远处,赫然是先前见过的粗犷鬼将。其眼眶中残火闪烁不息,下颌骨微微开合,发出如沙石摩擦般的嘶哑叹息:
「本将军……找不回残躯了。当年沙场驱寇、保家卫国,孰料殁后又遭横祸,再次被斩下头颅,落得身首异处。我等兄弟亡魂羁留荒山战场,不过演武练兵,从未侵害生灵,为何要遭此劫数……」
裴安道低头下望,眼神不见波澜。
他心下雪亮:此将生前满身杀伐血气早已渗入骨髓残魂。招凶大阵运转之时,吸收这等阴煞邪物,岂会管你生前是忠臣还是仇寇?两军对垒,各为其主,乱世之下,从来难有道理可讲。
裴安道未发片语,五指微张,凌空按向漆黑林谷。
体内玄冥真气悄然运转,化作煞气钩锁,越过丛丛密林。
转瞬之间,草木摧折之声骤响。
无头战铠残躯被煞气劲力强行牵引,如傀儡般踩着沉重步伐破雾而来。那高大躯干直直伫立,覆着铁甲的森白掌骨缓缓下探,径直将扣着战盔、兀自喋喋不休的头骨提起,断骨榫卯扣合,稳稳落回断颈之上。
鬼将残魂与首级再度拼接,阴煞如筋膜般牵连缠绕,周身铠甲铿锵作响。他霍然拔出腰间锈蚀斑驳的佩剑,高举向天,翻涌煞气化作苍凉号角,便要将散落在荒山中的战死兵卒重新招聚成阵。
少顷,深谷间阴风大作,数百具白骨阴兵自密林阴影中陆续拔地而起,列成杀气腾腾的方阵。
鬼将横剑伫立,转过身来却发觉先前出手的青年修士早已不见踪影。
眼前唯余空山冷月。他愣在原地,眼眶中残火摇曳,半晌才发出声咕哝低嘟:
「这小子……跑得倒是挺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