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曜神色淡平，手按茶盏，缓声道：「传。」

少顷，两道身着锦衣劲装的身影入得大帐。领头者本该是王氏长子王璟言，其妹王令仪因急于见驾，竟按捺不住，抢在兄长身前半步踏入。

二人行至下首规矩立定。王璟言躬身长揖，王令仪微敛裙袂行过福身礼。

王璟言温声开言：「臣璟言，参见太子殿下，殿下万安。」

王令仪紧随其后，语调柔顺细腻：「臣女令仪，见过太子表哥。」

「免礼，入座吧。」赢曜语气温淡，微抬手。

王令仪谢恩起身，盈盈双眸登时落在了赢曜身上，眼底掩不住少女的倾慕与欢欣。然而，当她余光瞥见下首端坐的裴安道时，明媚的面庞微沉，眉梢眼角不自觉掠过几分傲慢与冷嫌——在她眼中，这不过是个占尽泼天运道、不知凭何手段博得靖王妃青睐的泥涂野夫罢了，竟也有资格与尊贵无匹的当朝储君同帐而坐。

她对裴安道流露的轻视，尽数落入赢曜眼中。当朝储君那双浅灰褐色的凤目微敛，隐现冷冽。

王令仪向着赢曜柔声道：

「表哥，令仪适才在演武场上施展那套『游龙剑』，试以剑气贯穿巨石。因蒙表哥昔日指点，臣女苦心锤炼，总算微有进境。不知表哥可曾看在眼里，略作指点？」

言语间娇嗔微露，满心以为适才场上的英姿与这番讨教，定能博得这位太子表哥的称许。

孰料赢曜眼神不起微澜，手按茶盏，连眼帘都未曾抬起分毫，只淡然开口：

「孤适才正与安道推演边关军阵，未曾关注场下。」

王令仪面上的柔媚笑意瞬间僵住，收在紧袖下的指尖捏得微微发白。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苦心展示的剑技，在太子表哥眼里竟真就未曾留半点心思。

旁侧的王璟言见状，神色自若地顺势接话，为小妹解围。他转面看向裴安道，拱手含笑，语气亲切自如：

「世子适才在演武场上的手段才是真功夫！雷霆破阵，绝无虚饰，令璟言好生佩服。」

裴安道扶案微躬，神色平稳：

「王公子过誉。不过是在府中日夜锤炼的保身之技，比不得王家剑艺精湛。」

他神色沉静，早已将王令仪那份求而不得的委屈与痴缠收入眼底。这位王家嫡女对太子的倾慕溢于言表，而座上的当朝储君却显然毫无兴致。

赢曜冷淡的目光自表妹面上扫过，未作半分停留，语气不疾不徐：

「开猎的时辰到了。去传孤的旨意，各府子弟准备进场。」

在以往年岁里，这等皇家围猎不过是勋贵子弟彰显武勇、风月流连的场面戏。皇家供奉阵法师会在平原边缘与周匝林莽间布下招凶阵法，凭微弱血煞气，将些实力低微的凶尸与残弱妖兽引至围场内，好让这些金尊玉贵的高门子弟在万无一失的消遣中，优雅平稳地收割猎物。

然而，当奉旨礼官步至阵前宣读太子法旨时，这群心高气傲的世家天骄，不少人心神骤震，神情僵在当场。

平原交界处，杆杆玄青色东宫大纛在凛风中猎猎作响。东宫内卫统领按剑而立，抬手指向后方那片大雾缭绕的巍峨群山，真气雄浑，话音沉沉滚过整片平原：

「今年的规矩，殿下定得极是公道。中央平原照旧设阵，若思稳妥，大可留在此处猎些低阶邪祟与走兽。但是——倘若诸位越过平原界线，深入后方连绵雪山与荒脊，斩杀高阶大妖，名次积分当以百倍相计！」

言罢，他手按刀柄，目光冷冽扫过众人，字字清晰：

「至于结队与否，全凭自便。但若组队，阵法玉牌铁面无私，总分平摊。」

话音落尽，平原上顿生死寂。

那些真有本事的天骄眼神骤热，体内仙武罡气隐隐奔涌——往年小打小闹根本分不出高低，如今这规矩，正合了他们单骑杀入深山、分个高下的心意；而那些平日高调张扬、全靠丹药堆砌修为的纨绔草包，却瞬间面如死灰。

若缩在平原打低阶凶物，抑或组队在山脚苟且平分，无异于当众揭开遮羞布，坐实了虚有其表的笑柄。

「围猎大阵已开，诸位公子千金——请！」

内卫统领沉声喝令，阵法金光轰然落于山隘界线。伴着低沉肃杀的角声，这片巍峨群山，彻底向众子弟打开门户。

裴安道对这等争名逐利的捕杀毫无兴趣。他孤身越过界线，径直深入后方那片连绵不绝的深山腹地，欲探皇家供奉所设的「高阶招凶阵」究竟有何玄机。

山道断绝，古木参天。越往深处走，天色便压得愈低，风声如阴号吹过，被周身护体真气悄然涤荡开来。

大雾深处，凄厉鬼喊迴盪。在浓雾掩护下，由法阵引渡而来几队阴兵，正悄无声息地在山谷间列阵穿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