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拟伦敦的轮廓如同被水浸湿的画卷，开始模糊、溶解。砖石建筑的纹理、煤气路灯摇曳的光晕、湿漉漉的鹅卵石街道反射的微光——所有精心构建的细节都开始崩解，化作无数闪烁的0和1，在虚无中汇聚成一条璀璨夺目的数据星河。那光芒太过耀眼，几乎要刺痛视网膜，却又带着一种非人间的、冰冷的美丽，像宇宙初生时的第一束光，也像某个世界临终前的最后一次呼吸。

工藤新一和毛利兰的身影最先变得透明，像是被阳光穿透的晨雾，逐渐淡去，最终化作两缕柔和的光晕，被系统预设的安全通道温柔地吸收、送返。整个过程安静得不可思议，没有告别，没有言语，只有数据流无声的奔涌，将他们从这即将坍塌的梦境中轻轻托起，送回了现实世界的入口。他们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眼身后正在消失的城市。

纯白的空间里，此刻只剩下两个异常的存在，悬浮在这片由代码构成的海洋中央。四周安静得近乎虚无，连空气都不复存在，只有那些源源不断的数据流发出的、极细微的沙沙声，像一场下在没有尽头的冬天里的、不会停的雪。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翻动书页。

“诺亚方舟”低头凝视着自己由流动光点构成的手掌。那些细微的数据流像是拥有生命的星辰，在他指尖缠绕、跳跃，映照出他过于年轻却承载了太多沉重的面容。他的五官在这片纯白中显得清晰又模糊，像一张被不断冲洗、却始终无法定影的照片。

“安全通道的维持时间还剩三分四十七秒。”少年抬起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的目光穿过百利甜半透明的灵体，望向某个并不存在的远方，像在数着一段已经开始倒数的、属于自己的时间，“你还不走？”

百利甜的灵体在这片纯白背景下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墨水滴入清水，界限分明。她早已脱离了“铃木园子”那具临时的虚拟躯壳，恢复了本来的模样。银色的长发如同月光织成的瀑布，在静止的空气中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泽，发梢无风自动，轻轻飘拂，像被某种看不见的水流温柔地托举着。她飘近了些，透明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划过奔涌的数据流，指尖所及之处，代码像是被惊动的鱼群，泛起细微的涟漪，随即又恢复原状。

“终于有空说正事了。”她的声音在这片过于干净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像被放在一块纯白的绒布上，又轻又慢地滚过去，“从你把我塞进那个小姑娘身体里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了。别装了，泽田弘树。你不是诺亚方舟。”

她绕着少年转了一圈，灵体带起的数据流像被惊动的鱼群四散逃开，又在她身后重新聚拢，亮闪闪地追着她的银发跑：“虽然就连我也是今天才第一次知道，灵魂的载体还可以是一段代码，但我姑且没瞎到认不出来一个人类的灵魂。”

泽田弘树的影像轻微波动，周围的白色空间泛起细密的波纹，像一面看不见的湖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数据流的速度突然加快，像是加速的心跳，在两人之间奔涌得越发汹涌。有一瞬间，整个空间里的光都似乎随之一颤。

“托马斯·辛多拉之所以要逼死我，是因为——”

“因为他是开膛手杰克的后代？”百利甜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同时做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割喉手势，动作熟练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仿佛这个答案她早在进入游戏之前就已经揣在了口袋里，只等着哪天派上用场，“血脉里流淌的脏东西最怕见光。我猜，以工藤家那小子的推理能力，出去后不出半小时就能把真相扒得干干净净。”

她忽然想到什么，耸了耸肩，灵体在数据流中微微晃动，像一株被水流轻推的水草：“不过，可能已经用不着他费心了。工藤优作现在估计已经在外面和警方交涉得差不多了。”

泽田弘树陷入了沉默。周围奔涌的数据流渐渐平缓下来，如同退潮的海浪，只剩下细微的、沙沙般的背景音，像这空白世界本身的呼吸。在这片虚无的纯白中，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只剩下两个本不该在此处相遇的存在，隔着一整个生与死的距离，安静地对峙。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少年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数据流的背景音里，像一粒砂子落进了深不见底的水中。他由数据构成的眼睛望向无尽的虚空，没有焦点，“只是觉得……这样的世界，或许并不值得‘诺亚方舟’存在。”

百利甜闻言，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仿佛在驱散什么令人厌烦的飞虫。那动作里带着一种她独有的、不把任何沉重话题当回事的轻巧，像把一整块石头当作羽毛一样随手拨开：“看得出来。你那‘死亡现场’收拾得也太干净了，连点像样的怨念都没留下。”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略带嘲讽的笑容，像在点评一道手艺不错却少了火候的菜，“按常理来说，确实不太可能变成我这样的‘东西’。”

她飘到少年面前，透明的指尖微微抬起，几乎要触碰到他由光影构成的脸颊，却又在最后一刻停住。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壁垒，将生与死、实与虚、代码与灵魂，都清清楚楚地隔在了两边。她的手指停在那里，像在叩一扇并不存在的门。

“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的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其实也没那么糟，“毕竟，世界上总是充满了各种意想不到的意外。”比如她这个曾经的组织顶尖杀手，最后竟然变成了一条柴犬的缚灵；又比如眼前这个本该彻底消散的天才少年，却意外地在冰冷的代码中找到了另类的重生。这些事，谁又能提前想到呢？命运本身，就是最不讲道理的编剧。

“我原本的计划是，在游戏结束后就启动自毁程序。”泽田弘树轻声说道，代码构成的眼睛里流淌过复杂的光晕，像两条在深水中交错而过的暗流，“这个时代……还没有准备好迎接真正的人工智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