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没有秘密,公主遇刺重伤的消息很快飞遍浮骊上下,加上傅淳数天不曾露面,船上渐渐起了流言,说公主早已死了,只是秘不发丧。前些日子公主呼风唤雨,不少水兵相信她有天命庇护,如今她生死不明,船队少不得人心浮动。
李燕觉早晚两次雷打不动去问公主安,公主起先还打发人出来告诉他一声自己没事,后来渐渐没有音信传出来,医官宫人们都被封在殿内,陈妙恕昼夜守在寝殿门前,只准传递食水,不准走漏消息。
按品轶,柳琦还不能近身给公主看病,只能在门外守着,替公主的贴身医官们抓药。柳琦见李燕觉来了,拉他到一边低声说里面要高烧惊厥的药,想来公主还是发热了。
这也在意料之中,李燕觉听了只叫他别声张,柳琦说知道,就说是开给纪非渝的。李燕觉点头,柳琦匆匆去了,李燕觉独倚阑干东望溟海。
雨渐渐停了,日正初升,天光将云的影子投在海上,荧河渐渐淡去,几不可见。
楼下宿值的水兵不知楼上有人,嚼舌道公主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是不是龙王转世?那如今大雨停了,莫非是公主已不久于人世?
李燕觉刚要呵斥,只听头顶雀台上瞭望哨大喊,“燕子!”
燕子?李燕觉抬头,天边浮动着一群米粒大小的黑点,李燕觉看了片刻,那群黑点越来越近,的确是飞禽。
李燕觉心意微动,他们独行海上已近两月,很久不曾见过飞禽。此时忽然看见飞禽,可知附近有供鸟落脚的地方。若真是燕雀鸟群,则必然去陆地不远。
大舟师林昶捋着胡须道:“往雀台上洒些小米,快去。看它们落不落下来。”
李燕觉登上雀台,雀台上众人都涌到栏杆上朝天上看,那鸟群仿佛通人性一般笔直朝着浮骊飞来,黑羽白腹,尾翼如剪,喙边一点红,可不就是燕子。
燕群纷纷落在雀台上,它们不吃小米,只是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啾鸣,用尖尖的小嘴整理湿羽。林昶抚须而笑,“附近必然有陆地,咱们快到了。”
几乎是同时有人惊呼:“瀛洲!”
烟波浩渺中,一座高楼凭空出现在海天之间,众人皆惊。李燕觉心中震动,却见海上晨雾被初阳驱散,那一座高楼左右渐渐现出无数亭台楼阁,千门万户,甲第连云,俨然是一座通都大邑。
“列位,咱们到了......”林昶目不转睛地看着瀛洲,“立刻告诉公主,咱们到了!”
不止他们看见了瀛洲,浮骊上下乃至全船队的人都看见了,寂静的海上忽然炸开欢呼,水兵们蹦跳着把衣裳解下来朝瀛洲挥舞,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仙家故地,竟真的被他们找到了!
他们已走了太久太久,去国万里,生离死别,绝望过麻木过挣扎过祝祷过,夜里看着海无数次想过一了百了,互相交代过后事,悄悄将一枚铜钱系在手腕上,当做黄泉上的买路钱。
他们到了!
李燕觉被悲恸狂喜的人群包围,连程慊芝都在大笑,甲板上全是人,无数人把手放在李燕觉身上,久未出门的瀚里破疾拄着剑出来观望,远远地对李燕觉笑道:我们到了。
李燕觉艰难分开人群挤回将台,将台中众人有人喜极而泣,有人抱头痛哭,李燕觉全都不理,只命令船队收紧,全速前进;放下哨船,战舰向前越过浮骊列阵,马船水船粮船结阵掩护;即刻开饭,一个时辰内吃罢早饭全副武装各就各位;一岗双哨,火油弩箭上甲板待命。
他的命令又多又急又快,将台上传令水兵飞奔着去了,李燕觉将自己浑身甲胄系紧,将箭囊长弓背在身上。
片刻纪非渝竟全甲佩剑上来了,李燕觉百忙之中抽空关心一句,“你能行?”见他点头,李燕觉也由他去。
二人走到外面露台上看瀛洲,瀛洲只在天边上,此时正是顺风,最多不过两个时辰就可入港。瀛洲是什么样子?瀛洲人是敌是友?姜氏余孽在哪?一切尚未可知。
令兵不断回报消息给李燕觉,李燕觉忙着安排各处细碎事务。纪非渝默默看了一会才道:“这不是瀛洲。”
李燕觉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不是瀛洲?”
纪非渝指着瀛洲上高楼道:“楼影在变化,你看到了吗?”
李燕觉示意问询的令兵待命,自己朝东远眺片刻,高楼的影子的确在微微颤动。
“海上有水汽蒸腾?”李燕觉眯眼。
“我猜前面影子不是真的,海市蜃楼。”纪非渝道。
李燕觉歪头,“你怎么肯定?”海市蜃楼不过是市井传闻,话本子上的东西,帝都紧临溟海,从没听说谁见过海市蜃楼。
“光、影都不对,全都太灰了,我看不清屋檐”,纪非渝很平静,语气却斩钉截铁,“它在向上升。”
什么叫“向上升”?李燕觉还没问出口,只见楼下一身背令旗的水兵跑过来急切道:“都尉!右舷跃锦回报忽然看不见瀛洲了!”
李燕觉往右舷望去,跃锦上苏集也在船楼上往左看,两人遥遥都看见对方了,苏集急切地摇头摆手,示意他们看不见瀛洲。
纪非渝将手搭在李燕觉肩后引导他回神,“你看。”
这时连李燕觉也看清了,“瀛洲”的影子在消融,靠近海面的地方逐渐飘散,瀛洲就像升起来一般,上不着天,下不着海,凭空悬浮,仿佛一幅空中楼阁画卷,众人都看呆了。
影子越升越高越融越快,像是有一只手将画卷收起,顷刻之间,那画卷已飘散在天地间,再无寻处。
碧海青天澄澈依旧,空留整船人大喜大悲,呆若木鸡。
李燕觉忍着没露出失望神色,“传我令,罢了戒备,先吃饭吧。”令兵们闻言,都把自己背后朱旗摘下来,木楞楞地去了。
纪非渝看着雀台上燕子,指给李燕觉看,“瀛洲的燕子。”
李燕觉提不起兴致,“但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