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你叫什么名字?”
“卫珩。”
“年龄?”
“十七。”
对面的医生笔停了一下,没纠正,继续往下问。
“现在在哪?”
卫珩扫了一眼四周——白墙,白灯,仪器。不是塔里的医务室,设备比那边高了不止一个级别。
“医院。哪个医院不知道。”
“你记得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卫珩想了几秒。
“……精神域测评。”
“测评结果记得吗?”
“S+。”答的很快,带着点理所当然,“匹配列表还没出来,教官让我回去等。”
医生在病历上写了什么,没接话。
“你感知一下自己的精神域。”
卫珩闭了一下眼。
精神域是完整的,没有损伤。但是里面有一个东西——不是他的。一条稳定的、沉在最底层的链接,安静地盘在那里,像一直就在,像长在了他的精神图景里。
不是临时链接。临时链接是浮在表层的,随时可以断。这个不一样。这个深的不像话。
“……那是什么?”卫珩睁开眼,语气变了。
“你的深度链接。”
“我知道那是深度链接。”卫珩的声音压低了,“我在问,是跟谁?”
医生合上病历,站起来。
“卫少校,你今年三十一岁。其余的情况,等接你的人来了再说。”
“什么少校。我是学员。”
“我通知过了,会有人来接你。好好休息。”
门关上了。
卫珩坐在病床上,手指慢慢摸上自己的太阳穴。精神域里那条链接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动,不响应,但存在。
三十一岁。少校。深度链接。
他一个都不记得。
但那条链接的温度,莫名其妙地让他觉得安心。
霍南舟到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
卫珩已经在病房里待了将近三十个小时。期间做了三轮检查,见了两次医生,没有一个人回答他"链接对象是谁"。护士倒是很有意思,给他送饭的时候还多带了一份甜点,像是哄小孩。
卫珩没吃甜点。
他不是十二岁。他是S+哨兵。就算他现在脑子里只有十七岁的记忆,他也不是靠一块蛋糕就能安抚的人。
三十个小时里他做了几件事:第一,反复感知自己的精神域,确认那条深度链接稳定、无波动、对方没有主动发起过任何接触;第二,从病房的设备型号和窗外那个丑的令人印象深刻的建筑轮廓判断自己在中央星——联邦通讯总署大楼,俗称"大裤衩",全联邦独一份,不会认错;第三,试图调取自己的军部档案,被系统弹了回来,权限不够。或者说,他输入的权限码还是塔里学员的那一套,早就失效了。
第四,生闷气。
深度链接的对象一次都没有出现。没来过,没联系过,精神域里那条链接安安静静的,像死了一样。
——不是,我都住院了,你都不来看我?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卫珩自己都觉得奇怪。他不认识那个人,他连那个人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但他就是觉得对方应该来。不是逻辑判断,不是理性认知,是某种底层的、不讲道理的笃定——你是我的向导,我出事了,你该在。
结果人不在。
卫珩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想:什么破向导。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医生,是一个年轻男人,手里拎着个水果篮,长得不错,笑起来很欠。
“哟。”来人打量了他两秒,“活的。”
卫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有点眼熟。
“你谁?”
“霍南舟,东区的。比你小三届。”霍南舟把水果篮随手放地上,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剥了一块薄荷糖丢进嘴里,“不记得我正常,毕竟我现在大变样了。”
卫珩继续盯着他,从脑子里拼了半天,勉强拼上了——好像轮廓是一样的,就是比那个黑泥鳅白多点。
“他们让你来照顾我?”
“对。”
“我的向导呢?”
霍南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微妙,“忙。”
“忙?”卫珩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我住院了,失忆了,他忙?”
“嗯,挺忙的。来过了,你没醒,检查结果出来没大事,就走了。”霍南舟摊了下手,语气轻飘飘的,“毕竟人家日理万机。”
卫珩的眉毛拧了起来,“……日理万机?一个向导?他什么职位?”
霍南舟又笑了。这次笑的更过分,眼睛都弯了。
“你猜。”
“我猜个屁,你直说。”
“你没有感知过吗?链接对象的精神力什么等级,你摸不出来?”
卫珩沉默了。
他当然摸出来了。那条链接的底层,深的看不到底,宽的没有边界,他十七岁的认知里没有任何一个参照物可以形容那个东西——那不是A级,不是S级,那是一片他根本丈量不了的东西。
“……S级广域。”卫珩的声音低了下来。
“对喽。”霍南舟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S级广域向导。军衔上将。南区总指挥。”
病房安静了三秒。
“……上将?”
“上将。”
“……总指挥?”
“总指挥。”
卫珩盯着他看了五秒。
“你骗我。”
“我骗你干嘛。”
“四大军区里最年轻的总指挥是谁你知道吗?”卫珩的语气像在塔里跟同学辩论,“北区第二十三任,科伦·瓦赫,S级哨兵,四十三岁上任,联邦有记录以来最年轻的总指挥。那还是三百年前混乱星域全面扩张时期,总指挥五年里死了两个,他是战场上直接顶上去的,特殊时期的特殊任命。就这样,四十三岁,已经是极限了。”
他看着霍南舟,“你跟我说我的链接对象是总指挥——就算他天赋再高、上任再早,最少也五十多了吧?五十多不算大,我知道。但是,我才十七——”
他顿了一下,想起来医生说他三十一岁。
“好,我三十一。那也差了二十岁。我是S+,我的匹配列表不可能只有他一个选项。匹配度再高,我也不至于——”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确:我卫珩是有追求的哨兵,不可能因为对方是上将就饥不择食。
“更别提联邦历史上从来没有向导做总指挥的先例!”
霍南舟看着卫珩那张脸——义正辞严、一本正经,像在捍卫什么不可动摇的真理。他又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扔嘴里,“他脸好。”
卫珩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脸好?”
“脸好。”
“我不是那种看脸的——”
“你是。”
“我不是。”
“你是。”霍南舟嚼着薄荷糖,语气笃定的像在复述一条自然定律,“你不光是,你还是那种看了一眼就走不动道的。”
“不可能!”卫珩的反应非常激烈,“我是S+哨兵,我选链接对象看的是匹配度、精神域契合度、作战配合能力——”
“和脸。”
“没有脸!”
霍南舟笑了一声,没再接这个话。反正半夜三更拉他开小号去跟人对线、逐条驳斥"应怀川那张脸是整的"的人不是卫珩。
卫珩还在反驳,“五十多岁的人,脸再好能好到哪去?一个总指挥,天天处理军务,作息肯定不规律,你告诉我他脸好看?那肯定上科技了。现在医美技术那么发达,打点什么填点什么,谁不能好看?”
霍南舟拿出了通讯器,打开了录音功能。
卫珩没注意到,继续说:“而且你知道S+级哨兵的视力是什么水平吗?皮下组织有没有异物、胶原蛋白分布自不自然、肌肉走向有没有被切断过重组过,一眼就能看出来。你跟我说脸好看?那种科技堆出来的脸,在哨兵眼里就是灾难——填充物的边界清清楚楚,玻尿酸的代谢层肉眼可见,假体的轮廓隔着皮肤都能看到形状。你让我天天对着那种脸?那不是好看,那是恐怖谷。”
霍南舟把通讯器往卫珩的方向挪了挪。
“五十多岁做医美,皮肤弹性已经在走下坡了,填的越多崩的越快,笑起来跟面具似的,表情全是僵的——我一个S+哨兵,五感全开的状态下看那种脸,你知道有多难受吗?每一处不自然都是对我感知系统的冒犯。”
霍南舟鼓了鼓掌,“对。继续。”
“所以,我绝对看不上那张脸!”
“嗯。”
卫珩看见了通讯器,“……你录我干嘛?”
“留着。”
“有什么好留的?”卫珩的语气非常严肃,“我卫珩说话一字千金,说出口的东西不收回。你录不录都一样。”
“那我更要录了。”
“随便你。”卫珩的下巴抬起来了,“我说了看不上就是看不上,你就算把这段录音放给全校听,我也绝不改口。”
霍南舟看着这个版本的卫珩——心高气傲,觉得老子天下第一,向导什么的,就应该躲在哨兵背后,一副完全没被社会毒打的样子——他把录音关了。毕竟,做人留一线,卫珩现在想不起来,等想起来——
“不是因为脸,”他换了话题,“那你图他什么?”
卫珩卡住了,他认真想了想。一个五十多岁的向导,总指挥,上将,深度链接挂着但人不来看他。他图对方什么?
“……匹配度?”
“匹配度高你就链了?你刚才不是说你有追求吗?”
“……”
“其实你图的是他的钱。”
“钱?!”卫珩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总指挥的薪水加S级广域补贴,能有多少钱?我S+哨兵,我自己的补贴也不低,我用得着图——”
“完整版七代甲。”
“什么?”
“以你现在薪水,大概要攒五百年。”霍南舟咬碎了薄荷糖,咽了,“他给你买了一台。”
“那也不——”
“联邦历代主力机甲全比例模型,绝版的那个,你凑了一整套。”
卫珩的嘴闭上了。
霍南舟冷笑了一声,“你家——你跟你家那位住的地方——你改了多少间房你知道吗?”
卫珩不知道。
“联邦制式武器,你按年代排的。从联邦建立初期的第一代制式步枪到现役型号,每一代每一个改型你全收了,中间停产的、限量的、实验室流出的你也搞到了。一整条走廊,从这头走到那头,等于走完联邦武器发展史。”霍南舟有点咬牙切齿,“帝国武器你按兵种分的,每个兵种里面再按口径排列,同口径不同批次的你都要,说是‘批次不同手感不同’。”
卫珩听到"批次不同手感不同"这句话的时候,觉得非常有道理。
“中立星域的你按产地分房间,每个星球的军工特色你还做了标签,配了说明。失落文明就更离谱了——恒温恒湿防震悬浮架,每一件单独一个展位,你给每件遗物写了出土记录和推测年代。”
他深吸了一口气,“你把你家改成了军事博物馆。”
卫珩的表情——里面没有心虚,没有羞耻,只有一种十七岁的S+哨兵在确认"未来的自己确实干的出这种事"之后的、带着隐约自豪的沉默。
“那我可能……真图他钱吧……?”
霍南舟冷笑。
二、
霍南舟当然不是来接卫珩的人,他只是来看卫珩笑话的。笑话看完了,他就拍拍屁股走了,只留下一个水果篮。
卫珩盯着果篮,脑子里全是刚才的信息——S级广域向导,上将,总指挥,五十多岁,脸好看,钱很多,他吃对方的软饭还吃出了军事博物馆的规模。
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可能出了什么大问题。
第三天上午,接他的人终于来了——一个看起来快五十岁的男人,哨兵,气质很沉稳,穿着便装,但站在那里的姿态一看就是军人,而且不是普通军人,是那种在高位待久了、连压迫感都被打磨得内敛圆融的人。
卫珩依然不认识。
“东西收拾好了?”对方的语气很随意,像他们两人很熟稔。
卫珩没接话,他看着对方,开始想一件事:为什么一个快五十岁的高位哨兵会用这个语气对他说话?
答案很明显:不是因为他,是因为那个向导。对方跟那个向导熟,所以连带着跟他说话也用了这种语气。
一个S级哨兵和一个S级广域向导关系好。
同年龄段,同级别,都是高位。
卫珩看了一眼面前这个人的脸。保养得不错,正当盛年。
广域向导身边从来不缺哨兵,更别提S级广域向导,那简直就是招蜂引蝶,哨兵一茬接一茬。
卫珩的脸拉了下来,“我有东西要收吗?”
周砚——他来中央星是处理别的事的,结束之后顺道拐过来接卫珩,本来打算领了就走。但卫珩现在的状态——十七岁,什么都明明白白的写在脸上。尤其是刚才那个眼神,不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是在看一个跟他的向导关系不清不楚的哨兵。
周砚差点没绷住。他拉了把椅子,坐下了。
“你现在的情况我说一下,”他靠在椅背上,姿态很随意,“精神域应激导致的记忆回退,过段时间记忆会自己恢复,快的话睡一觉就全想起来了,慢的话一两周。”
卫珩板着脸听着,没说话。
“医生说,你现在的记忆停在十七岁?”
“嗯。”
“不记得自己怎么出事?”
“嗯。”
周砚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用一种闲聊说:“那我和你说一下。”
他说得很简洁。
卫珩执行了一次护送任务,护送对象是中立星球阿尔萨维亚公国的一位皇室成员,送回本国。任务本身不复杂,但途中遭遇了星盗和离子风暴叠加的突发状况。按标准程序应该就地等待支援,卫珩没等——强行出击,感知过载,精神域失稳,记忆回退。
“任务倒是完成了,人也送到了。但你自己进了中央医院。”周砚的语气特别平和,“总指挥现在很不高兴。”
卫珩的表情变了。不是,他任务完成了,对方凭什么不高兴啊?!
“这是一个A级任务,常规护送。”周砚解释了一下,“按规定只需要一个A级哨兵。”
卫珩懂了,S+做A级任务,还把自己搞进了医院。对方不高兴,是因为觉得他能力不行?一个S+哨兵连A级任务都做不好?可他把人送到了!
周砚继续说:“卫珩,别因自己的情绪问题影响任务判断。”
“……情绪问题?”
“嗯。”
“什么情绪问题?”
周砚停了一下,他看卫珩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怎么说呢?像是在确认对方是真没听懂还是装的。
真没听懂。
十七岁。行吧。
“你的护送对象,阿尔萨维亚的那位公主,”周砚的语气还是很平和,“在南区驻留期间,是对总指挥有过一些……示好的举动。”
卫珩的眉毛挑了一下。
“但她是普通人,没有精神域,对总指挥不构成任何实质性的影响。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
卫珩是清楚,但是卫珩不清楚,自己的清楚和对方口里的清楚是不是一回事。不是,什么意思?对方在说什么?他因为一个普通人追求他的向导,就不顾星盗和离子风暴,迫不及待把人打包送回国?
“你对自己有点信心。一个没有觉醒的普通人,就算她是公主,她能做什么?”
卫珩的脸彻底僵了。他卫珩,S+哨兵,为一个五十多岁的、身边从来不缺哨兵的花心广域向导,吃了一个普通人的醋,还吃到把自己搞进医院。
这不可能是他!!!
周砚停了一会,主要是卫珩现在的表情——一个十七岁的哨兵在短短几秒之内经历了"不是我""不可能是我""但好像确实是我"这三个阶段之后,脸上那种又僵又黑又拉不下来的样子。
三十一岁的卫珩不会有这种表情。
“现在你是停职彻查阶段,”周砚站了起来,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流程没走完之前,哪里也不能去。我把你送回去,好好在家待着。”
卫珩咬着后槽牙,“……我不要。”
周砚:“……?”
“我不认识他。”卫珩发现有歧义,“我现在不认识他。”
“他也没来看过我。”
“我不要回去。”
周砚看了卫珩几眼,他又重新坐下了,“你的意思是,你要总指挥亲自来接你?”
“他不该来吗?”卫珩的语气很硬,“他是我的向导。”
“还是说——他不止是我的向导?”
周砚第一次感觉自己可能真的是老了,跟不上年轻人的思维,“……什么?”
“三天,他一次通讯都没打过!总指挥就那么忙?忙到连打个通讯的时间都没有?”
“还是说,他在陪别的哨兵?!”
“他一定是在陪别的哨兵!不然解释不了我吃醋这件事!”
卫珩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愣了一下。不是觉得自己说错了,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对了。
一个S+哨兵,不可能会因为一个没有精神域的普通人就失控到进医院。唯一的解释就是他长期处在应激状态——那个向导身边一直有别的哨兵,他的哨兵本能一直在被刺激,日积月累,公主只是导火索。
所以错不在他,在那个向导。
五十多岁的S级广域向导,上将,总指挥,身边养着一群哨兵,用金钱和资源把他拴住,再用别的哨兵刺激他的占有欲让他离不开——
“而且他肯定干了不止一次,”卫珩越想越气,“广域向导比谁都清楚哨兵的占有欲是本能反应,不经过理智——他就是故意的。”
“晾着我也是故意的。”
“不来也是故意的。”
周砚坐在椅子上,他的表情已经从"跟不上"变成了一种很微妙的空白——像一个阅卷老师看到一篇作文,文笔流畅,结构完整,论证严密,但题目看错了。
“卫珩,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只是在忙?”
“忙,”卫珩点点头,语气阴阳怪气的,“总指挥嘛,肯定很忙。身边那么多哨兵要照顾,确实忙不过来。”
周砚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主要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护送航线上出现星盗不是小事——联邦外交护送路线是提前报备的,沿途有安全走廊,在这种航线上遭遇袭击,要么是情报泄露,要么是有人故意安排。应怀川这三天没合过眼,整个南区的情报链都在被重新筛查。
然后他的哨兵坐在中央星的病房里,一脸愤愤不平地控诉他在陪别的哨兵。
周砚觉得应怀川有点命苦。
“我不回去。”卫珩说。
周砚站起来了。
“卫珩。”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闲聊的、随意的口吻,“你现在是停职彻查阶段。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没有资格选择驻留地点,也没有资格决定你回不回去。”
卫珩不吭声。
“这是命令。听明白了吗?”
卫珩看着他。
周砚脸上没有怒气,也没有不耐烦,只有那种在高位上待了二十多年的人下达指令时的样子——不需要你理解,不需要你同意,你执行就行了。
卫珩的下颌绷了几秒,最后松开了。
“……听明白了。”
三、
应怀川没有回来。
第一天没回,第二天没回,第三天、第四天都没有。送餐的是机器人,每天三顿,准时准点。没有通讯,没有访客。链接里安安静静的,那头的人在,但没动静。
卫珩一个人待在这个地方,花了四天把它走了一遍。
这个地方——卫珩都不敢把这个地方喊做家,谁家是一座宫殿啊?!这也太离谱了。
但更离谱的是里面的东西——一楼的确是个军事博物馆,霍南舟没骗他。可地下室——
卫珩第一次下去,愣了十分钟。
一座军火库,不是收藏品那种看看的,是实战级别的。标准制式的、非标的、几种他在塔里只在教材上见过的型号,整整齐齐码在恒温货架上。旁边是单独的武器维护间,工具齐全,保养记录是新的。再往里走还有一间,再往里还有。
卫珩站在地下室最深处,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灯光一排一排亮着,货架延伸出去,看不到尽头。
他完全理解自己为什么吃软饭了。
冲着这个地方,别说五十岁,七十都行。
第八天,应怀川还是没回来。
八天,也足够卫珩把所有事情想清楚了。
他的结论如下:第一,冲这个地,这碗软饭他吃。第二,吃软饭归吃软饭,人他不伺候。八天,没有一通电话,没有一条消息,链接里那头的人安安静静挂着,像个信号灯。难道金主就可以晾着自己吗?凭什么啊?他是S+哨兵,不是花瓶,不是宠物,更不是那种庸俗的只看脸没底线的颜狗!何况一个五十多岁的广域向导,私生活本来就乱,谁知道那张脸是给谁看的。他不看。也不想看。看了也不会有任何反应。
晚上十点,卫珩刚洗完澡,套了件宽松的T恤准备上床睡觉。
链接动了。
那头的人在靠近,方向感很清晰,速度很快。
卫珩愣了一秒,他迅速从床上下来,打开衣柜,翻出一套长袖睡衣,扣子一颗一颗扣到最上面,裤腿拉到脚踝。T恤叠好放回去。
然后,他坐到外间沙发上,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话。什么"您终于舍得回来了",什么"总指挥日理万机辛苦了",什么"我还以为您把我这号人忘了呢",每个语气每个停顿他都想的非常清楚,保证能把人气死。
套房的门开了。
进来的人穿着军装,领口扣得很规整。他扫了卫珩一眼,没停,直接走向里间。
卫珩坐在沙发上,准备好的话一个字都没出来。那张脸——S+哨兵的视力是诅咒也是天赋——那张脸完美长在他的喜好上,他甚至想不出会有更符合他审美的脸!
脑子里想了八天的结论正在快速崩塌——"五十多岁的老男人",不对。"科技脸",不是。"花心广域向导",存疑但已经不重要了。"八天不理他"——他的心跳快得已经不支持他继续想下去了。
浴室里的水声响了起来。
卫珩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对方去洗澡了。洗完要出来。出来之后要睡觉。
这里只有一张床。
卫珩的脸红了。
应怀川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卫珩已经裹在被子里了,只露出一个头,浅灰色的眼睛亮晶晶的,直直地盯着他。
应怀川上床关灯,准备睡觉。
被子里有个东西在动。一点一点地挪过来,很慢,像是怕被发现,又像是怕不被发现。先是手碰到了手,然后肩膀碰到了肩膀,最后整个人恨不得嵌进去。
应怀川没睁眼,习惯性把对方揽进怀里。手掌下的身体僵了下,应怀川也停了下。不是因为对方的僵硬,而是手指碰到的是皮肤,不是睡衣。
那个花了八天论证"不会跟五十多岁的老男人睡一张床"、把扣子扣到最上面的S+哨兵,看了一眼脸,就把自己脱光了送上去。
应怀川的手也只停了这一下,然后他的手掌往上移了一点,按在卫珩的后脑勺上,把他的头往自己怀里按了按,意思是:睡觉。
卫珩的脸埋在应怀川的胸口,他能听到应怀川的心跳——稳得让人嫉妒,完全没有被他光着这件事影响到。
卫珩有点不服气,他光着身子贴上来,对方居然只按了一下他的脑袋就继续睡了?他这么没吸引力?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这张脸、这个温度、这个味道,他什么都不记得,但他的身体在回应所有的一切——心跳很快,皮肤的每一寸都在叫嚣,链接在精神域深处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他的手摸上了应怀川的腰,指尖碰到T恤的下摆,犹豫了一下,钻进去了。指腹贴上腰侧的皮肤,顺着肌肉的线条往上摸。对方的身体比他想象的更结实,不是哨兵那种爆发力强的结实,是一种很精密的、被控制过的质感。
应怀川没动。
卫珩的手继续往上,指尖划过肋骨,一根一根地数。他的呼吸已经乱了,他在想,这个人在□□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也会这么冷静,呼吸这么稳吗?不可能吧?这张脸,在那种时候——
卫珩的手从应怀川的肋骨移到胸口,掌心贴着心跳的位置。然后他撑起身体,在黑暗中俯下去,角度偏了,嘴唇抵在嘴角上,牙齿磕到了。卫珩僵了一下,重新调整了位置,嘴唇碰着嘴唇。
他十七岁,没吻过人,也不会接吻。但他很认真。
“……我会让你舒服的。”声音又轻又哑,还有点抖。
应怀川睁开了眼。
四、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哨兵适配房的遮光是绝对等级的,连S+哨兵的视力都无法在这个环境里捕捉到任何轮廓。应怀川是向导,他面前只有纯粹的黑。
但他不需要看,链接里全部都涌了过来——期待、紧张,一层强撑着的镇定在不断碎裂,底下是害怕被拒绝的恐惧、以及说完那句话之后烧起来的羞耻,还有比这些加起来都大的不肯后退的倔强。
应怀川伸手捏住卫珩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了一点。
十七岁。不知道匹配度,不知道"应怀川",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S+哨兵。每天不停地在链接里炸,吵的停不下来。
估计他还觉得自己挺安静的。因为教科书只教过情绪需要主动推送,没教过在98%的匹配度下,不推也会过来。
应怀川的指腹轻轻擦过卫珩的下唇。卫珩的舌尖偷偷碰了下,又缩了回去。
三十一岁的卫珩不会缩。他会把应怀川的手指含进去,整根吞到底,舌头裹着从指腹一路舔到指根,慢慢地退出来,再吞回去。指缝也不放过,舌尖钻进去,湿漉漉地来回蹭,把每一条缝都舔透了,口水顺着指根淌到掌心。然后他会含着手指用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应怀川,嘴唇箍着往外退一点,舌面拖过整个指腹,再一点一点吞回去,喊一声应哥——含含糊糊的,声音黏的像在撒娇,又像在催促。
链接里情绪变了,害怕消失了,恐惧没有了,新冒出来的是试探。
十七岁。精神域应激回退,十七岁。
十七岁的卫珩面对一个陌生的向导,都知道先舔一下试试、碰一下看看反应、不确定就停。
而三十一岁的卫珩呢?
知道航线通讯被干扰了,知道编队被试探了,知道公主主动泄露了行踪。不停,不上报,直接硬闯。
应怀川把拇指推了进去。
卫珩含住了,舌头僵着不知道往哪放。
伊莎贝拉·韦恩,中立星阿尔萨维亚公国的第三顺位继承人,在联邦中央星政治避难了六年。三个月前公国局势生变,国王病重,第一顺位继承人交通事故死了,第二顺位开始清洗异己。她需要回去,并且需要回的漂亮——不能是被联邦护送回去的避难者,而是逃过刺杀活着踏上本土的继承人。
她需要一场袭击,需要对手动手的证据,需要这个故事传回国内。
拇指往里推了一点。卫珩的牙齿磕在指节上,慌了,嘴唇收紧又松开,舌头笨拙地裹上来,试图补救。
联邦给她安排的是A级护送,报备航线,三个补给节点,沿途有巡逻舰队。她会被安安稳稳的送回去,没有故事,没有血,没有人会死。对联邦来说够了,对她来说不够。
她要把这条回程路变成战场。但A级配置的护送编队扛不住真正的伏击,她需要一把够硬的刀。
应怀川的拇指压住卫珩的舌面,往下摁了一下。卫珩呜了一声,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她选中了卫珩。
在南区高调示好,出入指挥部,用一个普通人能用的所有方式去撩一个S级广域向导,不是因为真的能追到,是因为应怀川身边那个S+哨兵的醋劲全军部都知道。她只要做的足够明显,卫珩就会自己跳出来。
卫珩果然跳了。
应怀川的手指又往深处推了一点。卫珩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喉咙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不是呻吟,是快要呛住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