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时叙寂才开口,“……什么?”他的语气像是他无法理解。
“秦落是时衡渊的哨兵。”应怀川的声音很空,“她看着你被带走,是因为她是时衡渊的哨兵。”
他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件事的?他想不起太具体的时间,从13岁进入军部正式接触大量哨兵后,某些细节开始堆积,然后在某个时刻,这些细节自己拼到了一起:为什么家里从来没有任何带香味的东西。为什么他在院子里摔了一跤,膝盖蹭破了一点皮,秦落已经拿着医疗喷雾等在门口。为什么隔着两道墙,隔着一整栋楼,时衡渊还没出现,她已经把他的茶泡上了。
秦落是哨兵。
塔的教科书上不止一次写过:哨兵对向导的依赖是生理性的、不可逆的。链接建立后,哨兵的五感校准、精神域稳定、应激调节全部锚定于向导。链接越深,锚定越强,哨兵对向导的依赖不经过理智,是本能。
所以他懂了。
“时衡渊不是父亲,是APC的负责人。秦落不是母亲,是时衡渊选中生育试验品的哨兵。从头到尾,时衡渊只是为了APC。”
他的语气没有讥诮没有讽刺,像揭一道旧疤,结了痂,但它在那里。
"你长得像你妈妈",时衡渊最后一句话。他不知道时衡渊为什么要在生命尽头说这句话,也许是想表达,他并非他所认知的无情。也许是想说,他对秦落是有感情的。他没有想过,他只是把这段记忆存着,不调用。
一个无法反抗自己深度链接向导的哨兵,一个对APC投入一切的向导。他们的结合从最开始就不该存在。
“你恨了十六年的那个父亲,从来不存在。”
时叙寂没有动,他从"秦落是哨兵"开始就没动过。他的手搭在操作台边缘,屏幕上的数据在自动刷新,绿色的字符映在他脸上,一层一层地过。
很久。
“……所以……你也不是我哥哥。”
“不是。”
时叙寂盯着屏幕,但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屏幕上那些排列组合倒着写他都认识,此刻却一个都认不出来。
秦落不是母亲,是哨兵,他记了十六年的那个画面,原来答案如此简单。
时衡渊不是父亲。这个念头进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有什么反应,但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在想,如果时衡渊不是父亲,那他在实验室的十二年是什么?不是一个父亲对儿子做的事,是一个负责人对样本做的事,那些他记住的、反复回忆的、用来支撑恨意的画面——时衡渊站在观察窗后面记录数据,调高刺激参数时没有看他,在他疼到失去意识之前说"继续"——全都不是冷血,是流程。换一个孩子坐在那把椅子上,时衡渊会做一模一样的事。
他恨了十六年,但恨一个人需要那个人存在,父亲不存在,恨就没有去处。他恨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岗位,时衡渊死了,APC换一个负责人,流程不变,数据不变,他在实验室的十二年不会有任何改变。
那他的恨算什么?
这个问题出来的时候,他的脑子突然空了一下,像一段信号中断。他不是在思考,是思考本身停了。
“那我是谁?”
没有回答,应怀川也回答不了。时叙微也不知道自己是谁,时叙微只是逃离了,然后在另一个地方等死。也许时叙微不想死,但那个时候的时叙微对死亡本身也不抗拒。
是那个路过的向导,应怀川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也没告诉应怀川他的名字,他只是给了当时已经停下来的时叙微一个继续往前走的理由,一个新名字,所以时叙微活下来了。所以应怀川出现了。
但应怀川并没有救时叙寂的能力,他救不了另一个自己。
“你也不知道。”时叙寂的声音没有变化。因为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他也没有期待。
他不是时衡渊的儿子,不是秦落的儿子,不是时叙微的弟弟,他只是一个试验品。
时叙微也是试验品,试验品没办法告诉另一个试验品,你是谁。试验品只有编号,试验品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亲人。
他应该觉得荒谬,觉得可笑,可此时此刻,他连感觉都是空的。
“开门。”这是应怀川最后,也是唯一能说的。
时叙微可以死在这里,但应怀川不可以,应怀川需要带着卫珩出去。活下去。
时叙寂在屏幕上点了一下,金属门一扇一扇升起来。
应怀川抱着卫珩站起来,他没看时叙寂,只是往外走。没有停。
身后的房间里,屏幕还亮着,时叙寂还坐在操作台前,没有动。
灰白色的地表,风很大。再过一小时,TC-30会落下,将这个据点,以及据点里危险品一起湮灭。也许其中会包括人,也许不会。
应怀川只是抱着卫珩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