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米。
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知道,我的出生是一场多余的意外。
爸妈从来不会避讳这件事。他们日常拌嘴、叹气、抱怨日子苦的时候,总会顺口带上一句:要是没有你就好了。
多一个人,多一张嘴吃饭。
小时候的我长得瘦小、性子软、不爱闹、不爱抢,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干不了农活,帮不上家里半点忙。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只会白白消耗粮食的累赘。
我小时候很自卑,总觉得自己真的很多余。
后来爸妈慢慢变了态度。
不是因为突然疼我,是因为他们发现,我长得出奇的好看。
小小的脸,眉眼干净柔和,安安静静站着,就比村里所有的小孩都要亮眼。
也是在那个时候,我听见大人们私下嘀咕一件事。
我们村里有户有权有势的人家,早些年买过一个外地媳妇,后来那个媳妇偷偷跑了,再也找不回来。那家人放了话,谁能帮忙把人找回去,就给谁一千块钱。
那个年代的一千块,是我们家好几年都攒不出来的巨款。
我不知道爸妈心里具体盘算着什么,但从那之后,他们对我的管教变得格外刻意。
他们一遍遍告诉我,我是女孩子。
他们逼我穿裙子,不许我剪短发,每天都认认真真给我扎辫子。
教我温柔、教我听话、教我乖巧懂事、教我不要反抗。
现在回头去想,他们不是在养女儿。
他们是在精心养一件漂亮、温顺、看起来很值钱的东西。
幸好,我还有我哥。
我哥是家里的顶梁柱,是爸妈唯一的指望。他们总说,以后养老要靠我哥,以后好日子全都要靠我哥挣。家里所有人都顺着他、信他、宠他。
也是托我哥的福,我才有书读。
小时候爸妈本来不想让我上学,说女孩子读书没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是我哥闹着不肯。
他跟爸妈说,不让妹妹上学,他也不去。
爸妈拗不过他,最终松了口。
那时候我一直以为,我哥是真心疼我,想带着我一起读书、护着我长大。
长大之后我才慢慢发现,其实不是。
我哥不想写作业,不想背书,不想应付老师的抽查。
他带我上学,是因为我听话、安静、学得快。
他的作业,几乎全是我帮他写的。
他的功课,很多都是我悄悄帮他补齐的。
但我从来没有怨过他。
因为我哥是全世界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他会偷偷攒零花钱,放学带我买小零食,买糖,买小饼干。别人欺负我,他会第一个站出来护着我。在家里爸妈冷言冷语的时候,只有他会悄悄给我温暖。
再大一点,我发现我哥放学后常常不直接回家。
他会带我去镇上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很有钱,是我从来接触不到的世界。
别人家里是平整的红砖房,干干净净、亮亮堂堂,屋里有白炽灯,有风扇,甚至还有我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冰箱。
那家的小孩性格很好,待人温和,每次我们过去,都会拿冰淇淋招待我们。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吃冰淇淋。
冰冰凉凉、甜甜软软的,入口就化。
我那时候呆呆地坐在小板凳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每次到他家,我哥就让我乖乖坐在客厅写两个人的作业。
他自己则跟着那家的哥哥走进房间,关上门。
我隔着门板,常常听见里面很激烈的讨论声,有键盘敲击的声音,有鼠标点击的声音,还有游戏对局里的音效。
他们聊得很快、很投入、很认真。
我写完作业,轻轻推开房门探头看。
原来他们一直在打游戏。
我看不懂屏幕上眼花缭乱的画面,看不懂他们飞快敲击的战术,也听不懂他们激烈争执的话语。
我只能看见我哥哥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快得只剩残影。耳边反反复复响起的,是机器清亮的播报声,一遍又一遍的 Victory,还有两个少年压不住的、轻松雀跃的欢呼声。
那是我小时候,听过最干净、最快乐的声音。
可这样的日子,突然就断了。
我哥哥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他再也没有陪我上学,再也没有放学带我去那户亮堂堂的红砖房,再也没有偷偷给我买甜甜的零食,再也没有让我帮他写作业。
学费已经交了,爸妈舍不得白白浪费,索性依旧送我去学校。
他们绝口不提我哥哥的下落,半句都不肯说。
我年纪小,心思软,还傻傻自我安慰。他们把所有希望都压在哥哥身上,他一定是被送去了更好的地方读书,去更远的城市,去闯更好的前程。他只是太忙了,没时间回来看看我。
直到那天,那个有钱人家的少年,疯了一样冲进教室找我。
他跑得满头是汗,眉眼全是慌乱,抓着我的肩膀急着追问:“你有没有见到你哥哥?他去哪了?”
我愣愣摇头:“没有啊,你不是和他一起的吗?你这些天也没来上课,我以为你们一起走了。”
他急得声音都发颤:“不是!是你哥哥不见了!他从来不会失约,每天都会来帮我、陪我打游戏。我以为他只是生病了,可你来了,他却一直没来。”
我彻底懵了,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从来不知道,我哥哥的消失,不是奔赴前程,是凭空失踪,是杳无音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