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城市灯火从窗户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一块的亮斑。
何幸换了无数个姿势——坐着、躺着、站着、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他掏出手机,想给祁颜发信息,但手机没电了。
他翻出充电器,插上,开机,等信号,却始终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八点半。
何幸开始慌了。
不是那种暴烈的、想砸东西的慌,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冷的恐惧。
他想起了信。
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祁颜会不会……会不会一个人回去?
会不会扔下他一个人离开。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狠狠捅进他的心脏。
他猛地站起来,抓起外套就要往外冲。
但手刚碰到门把手,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很稳,是他这几天刻在骨头上的节奏。
门开了。
祁颜站在门口。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里多了一瓶矿泉水,还有一袋什么东西,被他藏在身后。
"你去哪儿了?"何幸的声音在发抖,拳头攥得死紧,像是在极力克制自己不把人按在墙上质问。
"楼下便利店。"祁颜举起手里的矿泉水,声音很轻,"买了水。"
何幸的目光落在那瓶水上——瓶身上还挂着冷凝水珠,确实是从冰箱里刚拿出来的。
他松了一口气,但那股恐惧没有散,反而更沉了。
因为祁颜的眼神不对。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进来。"何幸侧身,让开门口。
祁颜走进来,关上门。
他把那瓶水放在桌上,然后走到饮水机旁,拿了一个一次性纸杯,接了半杯冷水。
他喝了一口,喉结缓慢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又拿了一个纸杯,接了半杯水。
他走回床边,把那杯水递给何幸。
"你也喝点。"他说。
何幸看着那杯水。
水很清,在灯光下几乎透明。他盯着它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接了过来。
他太渴了。
等了三个多小时,嗓子干得像着了火。他仰起头,一口气把半杯水灌了下去。
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走了那股焦灼的燥热。
他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好了,现在能告诉我——"
祁颜摇了摇头。
然后,他俯下身。
一个吻,落在了何幸的嘴唇上。
不是掠夺,不是索取,甚至不是回应。
那是一个轻得像羽毛一样的吻,带着颤抖的温度。
何幸下意识地抬手想抓住他的衣角,但手臂刚抬到一半,一股奇怪的、绵密的困意忽然从四肢末端涌了上来。
不是那种正常的、困了想睡的疲惫,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慢慢抽空力气的、软绵绵的失重感。
他以为是因为太累了。
这三天神经一直绷在极限上,现在终于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身体在报复性地索要休息。
他闭了闭眼,想把这个吻加深,想告诉祁颜他没事、别走——
但眼皮忽然变得很沉,像灌了铅一样。
"……祁颜?"他的声音开始发飘,眼前的画面开始模糊、重叠。
他努力睁开眼,看到祁颜的脸近在咫尺,睫毛上沾着一点水光。
"睡吧。"祁颜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何幸想摇头,想说他不想睡,想问祁颜到底怎么了。
但困意像潮水一样,一寸一寸地漫上来,温柔地、不可抗拒地把他往下沉。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床上倒,意识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点一点地漏光。
在他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感觉到了祁颜的嘴唇贴在他耳边,带着轻微的颤抖和咸涩的湿润。
一个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对不起。"
然后,黑暗。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没有恶心反胃。就像是被一阵温柔的风吹进了梦里。
何幸甚至在做梦——梦里他站在祁宅那堵墙下面,祁颜从墙头翻下来,落进他怀里,笑着说"接住我了"。
而现实里,祁颜跪在床边,看着何幸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安稳,确认他真的睡着了之后,才缓缓直起身。
他走到桌边,从裤兜里摸出那个已经空了的、小小的白色药袋——
安眠药是在便利店后面的药店买的,他编了个"倒时差失眠"的理由,店员没多问。
两片,碾碎,溶在那半杯水里。无色无味,溶解后看不出任何痕迹。
剂量是他反复算过的——刚好够一个成年男性睡六到七个小时,不会过量,不会伤身,醒来后最多有点头晕,但不会有任何后遗症。
他把药袋撕得粉碎,冲进了马桶。
然后走回床边,看着何幸熟睡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甚至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梦到了什么好的事情。
祁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他没有发出声音。
他只是俯下身,在何幸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然后,他拿起桌上那瓶矿泉水——那是他真正给自己买的,没有动过——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像是在给自己壮行。
他最后看了一眼何幸,然后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咔哒。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何幸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城市遥远的车流声。
祁颜的背影像当初一样,孤独、落寞、清冷。
永远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