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舟将册子合上，贴在胸口。他抬起头，对着石匣的方向极轻极淡地叫了一声姐。声音极低极轻，被密室的寂静吞没了大半，但他知道她听到了。她每年冬天都在芦苇荡里远远看他，每次都在老渡口大树下放一捆干柴，麻绳的结和他系缆绳的手法一模一样。她用他系缆绳的手法捆干柴，他用她系干柴的麻绳结系在自己削的第一根竹篙上。她在密室石壁上刻配方，他在码头石板上刻水位标记。她大半辈子都在推演缺失的药引，用自己的身体做实验，用自己的血清替代血沉香。现在她化成了灰，但他找到了她留给他的最后两样东西。

沈渡舟将令牌贴身收进衣襟里，和春鸢缝的松枝荷包、无相留给他的栀子树皮放在一起。他对着石匣在心里极轻极淡地说——念鸢姐，他收到你的令牌了。父亲给他在九层塔底刻的，你在密室石壁上推演解药时在旁边刻的验证数据，他在老渡口码头石板上刻水位标记时用的力道和你们一模一样。他把册子放在令牌旁边，用手指极轻极慢地抚过封面边缘那些极细极深的折痕——每一道都是一次翻阅，每一次翻阅都是她在密室中借着极暗极微的烛火想念他。她每年冬天都去太湖看他，每次都在册子里记下他新学会的东西，从来不敢让他发现她，但她在这本册子里靠近了他无数次。

沈念笙在石匣盖子内侧发现了一行更小的字，不是沈不言刻的——字迹更轻更细，每一笔都微微发抖，是被锁心香侵蚀了手指之后刻下的。她轻声念出来：“念笙，若你看到这行字，说明我已不在。银针是给你的，令牌是给渡舟的，册子是给你们两个人的。配方在密室石壁上，验证数据在古木树根深处。替我照顾好他。——师姐。”

沈念笙蹲在石匣旁边，用手指极轻极慢地抚过那行字，和在密室中第一次看到石壁上那些推演数据时一模一样。她说师姐，银针她收到了，令牌渡舟收到了，配方他们都看到了。你在密室石壁上刻下的每一行字他们都看到了，你在古木树根深处刻下的验证数据阿兰若已经找到了，你在太液池石阶上刻下的最后一道横线渡舟每年冬天都会去描一遍，用剖鱼刀极轻极细地描过你被风雨侵蚀了无数遍的痕迹。你大半辈子都在推演缺失的药引，现在他们都在替你继续你没有做完的事。

沈渡舟站起来，将册子和令牌重新放回石匣里。他把石匣盖子轻轻合上，用自己的血在盖子上重新按下共鸣锁——他要让这间密室继续沉睡在这里。后来者会找到它的，就像他找到它一样。他把剖鱼刀插回腰间，将竹篙重新握在手里，和沈念笙并肩从石门出来，枯藤重新垂下，石门缓缓合拢。他在心里极轻极淡地说——姐，他以后每年冬天都会来，在老渡口码头石板上刻一道新的水位标记，用你系干柴的麻绳结系在自己削的竹篙上，然后对着芦苇荡的方向叫一声姐。你大半辈子都在守护他，现在轮到他守护你了。

沈念笙将银针重新收进药箱最底层，和那只刻着“念”字的瓷瓶放在一起，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渡舟。她说，师姐的配方在密室石壁上，验证数据在古木树根深处，令牌和册子在水寨阵眼里。他把她的遗物都找到了——不是全部，但已经够了。师姐大半辈子都不敢在任何地方留下自己的名字，但她死后，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了每一个后来者够得到的地方。

沈渡舟将竹篙往水底一撑，小船缓缓离开水寨入口。晨雾已经散尽了，阳光从芦苇荡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水面上投下极细极密的光斑。断尾猫竖起半截尾巴，对着水寨方向轻轻甩了一下，大概是在替他说——姐，我们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