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荣院。

钱氏坐在案前，手里的算盘拨了两下，又停了。信已经送出去了，可凌玉这个名字还压在她心里。

她正想着，竹帘“哗啦”一声被拨开了。

云柔闯进来，脸涨得通红：“娘！”

钱氏把算盘往旁边一推。

“怎么了？”

“楚云曦欺负我！”云柔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绣墩上，“她堵我！在二门那条道上堵我，还不让我走！”

钱氏看了她一会儿，“她是站着没动，还是伸手拦你了？”

云柔噎了一下：“她……她就站在那儿，挡着道。”

“那你怎么知道她堵你？你不会从旁边绕过去？”

云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钱氏把账册往案上一放，“云柔。”钱氏声音不高，“你是什么名声，她是什么名声？你在道上堵着人吵嘴，传出去，丢脸的是谁，笑话的又是谁？”

云柔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明明是她……”

“她什么？”

“她以前见了我就要动手，前几天还抢了我那支赤金点翠的小步摇！”云柔急得站了起来，“今天倒会拿话噎人了！她摔了一跤，邪了门了！”

钱氏没接话。那支步摇是她前几日刚给云柔打的，还没戴两次就被楚云曦抢走了，她懒得计较。楚云曦被养成这个样子，名声早坏了，抢了也就抢了，反正丢的也是长房的脸，她上去争执没得再带累了二房。

钱氏皱起眉，楚云曦摔了一跤，的确像换了个人，可再变也不过是个小姑娘，翻不了天。

“回去。”钱氏回过神，“没事别往她跟前凑，娘之前怎么和你说的，你是一点不往脑子里记，娘也不指望你能去关心她做个好姐姐的名声，只是人家病刚好，你别尽逮着个空子就去招惹，倒显得你上赶着。”

云柔跺了跺脚，红着眼眶出去了。

出了锦荣院的门，云柔才低声骂了一句：“楚云曦，你等着。”

春桃在院门口候着，见她出来，忙迎上去：“小姐……”

“别管我。”云柔甩开她的手，“回屋。”

春桃不敢再多话，低着头跟在后面。

沐曦院。

云曦刚进院门，碧桐就迎了上来。

“小姐，您可回来了。”碧桐把手里的帕子收进袖子，“您让我打听的事，奴婢打听着了。”

云曦拉着她进了屋，坐到炕上，“快说。”

“楚家村老五家，孙五娘带着两个儿子过。”碧桐压着声音，“大的那个是她亲生的，叫楚有粮，供在村里的私塾念书。小的就是凌玉哥儿。前几日孙五娘打发他来府里送果子，也是为着讨几个铜板的赏。东西送到二门，人就在府里等着领赏钱，不知怎么就转到了后头。赏钱也没领，人就给打发回来了。”

云曦的手指攥紧了帕子，“说下去。”

“村里人说，孙五娘待他……也算不上待，是使唤。家里的地，挑水、劈柴、喂猪、下田，全是他的活。天不亮起，擦黑了还在院里忙。吃喝上也不管他，顿顿吃剩的，赶上没剩的，就啃个冷馍。身上穿的是他大哥换下来的旧衣裳，短一截，冬天露着手腕。”

云曦没说话。

“去年冬天，玉哥儿跟着人上山拾柴。”碧桐的声音低了些，“下着雪，他穿的是单鞋。回来手上生了冻疮，裂了口，拿草木灰摁了摁就算了，也没请郎中。”

云曦的手攥得更紧了，“那孙五娘打他吗？”

碧桐顿了一下，“打。”她说，“村里人见过好几回。抄着什么用什么——竹条子、笤帚疙瘩，急了抄烧火棍。有一回不知为着什么，把他关进柴房，一夜没给吃的。夏天晌午日头最毒的时候，还让他在院里跪过。”

云曦的手指掐进了掌心，“那他哭不哭……”

“不哭。”碧桐摇头，“村里人说，那孩子打小就不哭。有一回从井台上磕下来，磕破了头，血糊了半边脸，也是自己爬起来的。”

“念书呢，有没有供他去读书？”云曦追着问。

“不让。”碧桐摇头，“孙五娘说家里活没人干。可村里人说，那孩子常扒着私塾的墙根听先生讲课。有一回先生见他站在窗外听得入神，叫他进去坐了半日。孙五娘知道了，把人拎回去，又打了一顿。”

“还有——他大哥念书回来，书常扔在院里。他就趁人不注意，捡起来看两眼，看完了再原样放回去。有一回被他大哥撞见了，把书夺过去，还打了他一顿。”

“这孩子话少。”碧桐想了想，“村里人说，他一天说不了三句话。别的孩子打闹，他从不掺和。”

云曦睁开眼。

她写的时候，对于楚家村的六年只交代了一句“受尽磋磨”，一笔带过。碧桐打听的这些事，书里一个字都没有。

“锦书在吗？”

“在院里呢。”

“你去叫她来。”

锦书来了，云曦让她去针线房，给凌玉赶一身衣裳出来。

“青布的，直裰。”云曦想了想，“家常穿的，别太花。尺寸……”

“先按十二三岁少年的身量做，宽一点。”她说，“做好了先放我这儿。”

云曦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里子用软一点的布。他在楚家村穿的都是粗布，磨皮肤。”

锦书应了，又问：“颜色呢？”

“青的、灰的，都行。别太扎眼。”云曦顿了顿，“他不爱显眼。”

锦书应了去了。

碧桐在旁边听了半天，忍不住问：“小姐，您怎么对他这么好呀，他一个乡下人，您就是冤枉他，也是他的福气，还累的您请人来道歉。”

云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静，不像个六岁的孩子。

碧桐被看得心里一紧，闭上了嘴。

“碧桐。”云曦开口，声音不高，“你记住一件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