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前,我十七岁。草原上发了一场瘟,一个村子,两百多口人,全在烧。我背着族里的规矩,偷偷用了井力,救回来一百四十七个。"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这条命,是欠着的。"
"族里把我放出来,说:你等。等到井再开的那天,你去还。"
他看着姜清,慢慢地说:
"我等了六十年。今天,等到了。"
——
姜清那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她坐在沙地上,看着东边一点一点亮起来。她想起母亲的首饰盒,想起母亲手记里那三个字——不借,也不还。
她一直以为,"不借"是母亲留给她最重的话。
原来还有下半句:不是不还,是别拿别人的命去还。
"长老。"她说,"我娘要是活着,她也不会让您去。"
"你娘,"玄微笑了笑,"她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他站起来,把三把钥匙放到她手里。铜在他掌心焐热了,暖的。
"井口就在底下。三道闸,一道一道锁。锁完就走,别回头。"
"……您呢?"
"我坐在这儿。"他说,"锁你的。"
——
姜清下到井边的时候,手是抖的。
第一道闸,她锁上了。里面很黑,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第二道闸,她锁上了。
第三道闸,她锁到一半,停了一下。她忽然很想回头,看一眼那个坐在沙地上的老人。
她的手指在铜上停了一息,然后,拧了下去。
"咔"的一声,很轻。
三道闸都锁上了。
她在那底下站了一会儿,站起身,往上走。
她没有回头。
——
出沙地的时候,日头已经很高了。姜清走到火堆边,那里没人了。
只有一个用沙子压着的布包。
布包里是玄微的披风,和一张纸。
纸上只有几行字,笔画歪歪的,像是老人写字的时候手在抖:
"井锁了,可锁会锈。锈了,就别硬拧。"
"你的账,我替你还了。你的光,回不来——这不能怪我,是你自己救的人太多。你救过的人,够你把光还回去好几回了。"
"最后一件事,你要记住。"
"那口井,认血。你的女儿,血比我这几个老头子都纯。将来井要是再开,别让她来。"
"让她做个普通人。"
姜清拿着那张纸,在风口站了很久。
她想起女儿说,我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她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跟那把掉下来的头发,放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