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约签了之后,姜清就开始咳嗽。
起初谁也没当回事。太医说是路上受了风,又说皇后这些年操劳,落了病根,养养就好。开了几副温补的方子,姜清按时喝,喝完咳得更凶。
夜里顾洲醒了,常看见她坐在床边,手里一把头发。
"掉得多?"他问。
"不多。"她把手攥起来。
"朕看看。"
"看什么。"她把头发塞进袖子里,笑,"我老了,不行啊?"
顾洲没再问。他只是把她那只手,握在自己手里。
——
玄微是第十五天来找她的。
老人比来的时候更瘦,胡子还是那么乱,可眼神很静。他没进屋,站在帐外,朝西北的方向看了一眼。
"去走一趟吧。"他说,"把井锁了。"
姜清愣了一下:"那串钥匙……"
"钥匙在我这儿。井要你亲自锁。"玄微说,"你是末代圣女的女儿。你不锁,它不认。"
"黎兀说锁了井,谁也别开。"
"他说得对。"玄微转过身,看着她,"所以今天得锁。"
"可你的脸色……"
"我的脸色,跟井没关系。"玄微说,"它等了我六十年了。"
——
两人往死水圣殿的方向走。走了两天。
第二天晚上,沙地里生了一堆火。玄微坐着,把三把铜钥匙在手里摩挲。
"长老,"姜清开口,"我是不是要死了?"
玄微没意外。他看了她一眼,像在看她多大。
"不用死。"他说,"可你得听我把话说完。"
"你借过井力。四年。这四年里,井借给你的每一分,都记在账上。账不认钥匙——井锁了,账还在。它认的是人。"
"你签了盟,锁了井,那是替天下还的。你自己那笔,它照样找你还。"
姜清握着杯子:"怎么还?"
"寿。"玄微说,"借一分寿数,还一分。你算算,你救过多少人,用过多少次。"
火堆噼啪响了一下。
姜清坐着,没说话。她想起建元三年那个躺在城头的孩子,想起江南水患后一场场没日没夜的施救,想起无数个掌心发烫的夜晚。她一直以为,那些是白来的。
"还有一法。"玄微说。
"什么?"
"抵引。"玄微看着火,"神裔有一门法子,能解。要的是另一个借过井力、又活到老的人,把自己剩下的寿,推到你身上。你的账,就由他一起还。"
姜清手一抖,杯子差点掉。
"那不就是——"
"就是我。"
"不行。"
"姜清。"
"我说不行。"她声音一下高了,"您这一辈子……"
"我一辈子,"玄微打断她,"借过一次。"
火光在他脸上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