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广场围了很多人，凌野路过时瞥了一眼，人群中央，几位老人支了长案，正在挥墨写春联。

刚好写完一副春联的老人抬头，瞥见凌野，微怔后，绕过人群朝他走过来。

“小野，终于回来啦！”

凌野看了那老人两秒，才反应过来是魏政东，忙打招呼：“魏叔叔好。”

“诶，好好好！”

半年不见，凌野总觉得魏政东和之前有些不太一样了，想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那头乌黑浓密的头发居然白成这样了。

见她盯着自己的头发看，魏政东抬手摸了摸，笑道：“这两天忙，还没顾上去焗油呢！”

“您……原来那头发是染得啊？”凌野有些不可思议。

“可不是？年纪大了，白头发太正常了，”说着，魏政东想起什么，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说，“回去了你也劝劝老凌，看开点，到我们这个岁数了，还有什么比一家人健康更重要的呢？”

凌野心头莫名一沉，问：“我爸怎么了？”

“你不知道啊？”魏政东显然没想到，局促地搓了搓手，“你爸公司资金链出了问题，这大半年一直没缓过来……”

听魏政东说了些这几个月的事，凌野匆匆道了谢，才又拉着行李箱往单元楼走。

对于公司的事，她确实不太了解，确切地说，她从来没有关心过公司的问题。

印象中，仿佛只要凌海峰在，这些问题就用不着她插手，她也一直循规蹈矩地，做着那个被罩在玻璃壳子里的女儿。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憋闷得有些喘不过气。

到了家门口，她忽地停住，深呼几口气，才按动密码锁。

门锁应声而开，客厅却静悄悄的没什么动静。

傍晚时分，窗帘半拉着，屋子里的光线有些昏暗。

凌野换了鞋，视线在房间内逡巡一周，没看到凌海峰，只有电视机传来的细碎的声响。

凌野将行李放回卧室，路过厨房，看到里面那道忙碌的身影，脚步蓦地顿住。

她极少见凌海峰下厨房，印象里，他总说在这些生活琐事上浪费时间精力是件很没有性价比的事，因此，凌野从小到大吃得最多的就是学校食堂或者外卖。

水龙头里的水哗哗流着，凌海峰动作却很笨拙，极其生疏而缓慢地摆弄着手里的食材。

忽地，一只盘子从台上滑落，清脆的瓷器碎裂声划破满室宁静。

凌海峰皱着眉，正要蹲身去捡，这才看到门口的凌野。

顿了两秒，那张僵硬的脸上挤出笑：“回来了，外面等一会儿吧！待会儿就可以吃饭了。”

凌野看着被凌乱摆在台上的食材，没说话。

她挽了挽袖口，拿了扫把进去：“我来吧！”

凌野快速而熟练地处理了地上的岁瓷片，洗了洗手，对凌海峰说：“我来做吧！”

独自生活的那些日子里，她早学会了很多生活技能，譬如做简单的饭菜、收拾房间等等。

凌海峰却没动，看着她有些出神，半晌，才将她往门外推：“不用，你去坐会儿。”

凌野也没再坚持，出了厨房，到客厅的沙发坐下。

电视机里的音量不大，细细碎碎的声音飘过来，她没太在意。

往年这个时候，凌海飞一大早就会打开央视一套，像某种仪式般，等着看春晚。

凌野拿出手机，开始恢复刚刚江卿书发给她的消息。

直到电视机的稀碎声响里，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北辰。

她倏然抬头，眼睛缓缓睁大。

电视里正在播放的不是中央一套，而是星辰法典联赛的决赛重播片段，正是他们逆风翻盘、绝地反击的那一场。

一瞬间，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一向视游戏为洪水猛兽的凌海峰，竟然会主动看这个。

凌野不知道自己愣了多久，直到饭菜的香气飘来时，才恍然回过神。

凌海峰竟真的端了两盘才摆在餐桌上，看到凌野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他顿了顿，才解释：“最近觉得这个还挺有意思的……”

凌野只觉喉间忽然涩得厉害。她没说话，起身到餐桌旁坐下。

凌海峰做的菜味道算不上好，凌野却吃了很多。

吃饭的间隙，她忽然问：“你能看懂吗？”

凌海峰夹菜的手顿住：“什么？”

“我说，那个，”凌野指了指电视，“你能看懂吗？”

“一点，但大部分不太懂，还挺难的……”

凌野继续低头扒饭，唇角却不自觉弯起：“那等有时间，我讲给你听。”

父女俩坐在一起，吃了这许多年以来，最温馨的一顿年夜饭。两人也头一次将彼此的近况说给对方听。

凌海峰的公司的确出了问题，骨干人员集体出走，资金链断裂，一度濒临破产。

可就是在这样四处碰壁、求助无门的时候，凌氏却意外地接到了大宗贸易江家递来的大单。

原本不报任何希望的尝试，竟然意外得到了回馈。

凌海峰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直到偶然在某个综艺切片里看到了凌野，看到了江家的那个小子，才什么都明白了。

而这些事，凌野一无所知。

她还是从凌海峰的嘴里才知道，江卿书的父母为此还专门回了趟国，去凌氏的工厂跑了一圈。

零点钟声响起时，原本平静的夜晚忽然喧嚣起来。

凌野的一颗心不停鼓噪着，终于按捺不住，抓起外套直奔下楼。

凌海峰没有阻止，只是嘱咐她注意安全，早点回家。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热泪盈眶的冲动，只是本能地下了楼，沿着街道跑，穿过跨年的人群，路过别人的喧嚣，一直往前跑。

脑子里一个念头，想见他。

她拨通了江卿书的电话，刚接通的那刻，便急切道：“江卿书，我想你。”

江卿书似乎毫不意外，很轻地笑了声：“咱俩还真是心有灵犀。”

凌野步子蓦地一顿：“什么？”

“我也，很想你。”

江卿书好听的声线隔着手机听筒传过来，背景音里人们的欢呼意外地和耳边的重合。

“你在哪？”她问。

“回头 。”他说。

街上挤满了人，零点一过，无数气球飘散天空，人潮顺着街道缓缓散去。

凌野听话地转回头，就见灯光耀眼处，一道高挑的身影逆着人潮散去的方向，朝着她的方向快步而来。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