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长,我们真的要一直待在这里么?”
“对啊仙长,这个壳……这个结界真的能保护我们?”
“贺仙长,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啊?”
“仙长仙长……”
本是一个藏在山腰处的远离世俗的安宁的小村庄,这日却是聚集了全村的所有居民,这些男女老少黑压压攒在一处刚收割完的光秃田野上。
鸡鸣犬吠全无,有的只有充斥着不安的人声。
周遭越来越多的村民内心深处感到恐慌,人群躁动,稀稀疏疏抛出一个又一个问题,而后大珠小珠落玉盘似的,声音越来越大,噼里啪啦涌进耳中。
人群中心站着一位腰悬长剑,背横巨弓之人,衣衫灰扑,身形却依旧挺立。
贺百岁额角冒着大滴的汗,双手因长时间维持结印的姿势而脱力,颤抖不已,他却还是耐心告诉村民不要担忧,也不要惊慌。
这是他第十次前往一个偏僻穷壤的村落,他足够有经验了。
贺百岁眼下的状态算不上好,细看之下,他的眼里布满了血丝,原本俊美无涛的面容此刻也是苍白无比,嘴唇更是血色全无,整个人瘦削得一阵风就能刮跑。
安抚好人群后,贺百岁又咬紧牙关,沉默地往空中那道隐约流淌着金色细纹的阵法结界输送灵力。
他有预感,这次他的师尊李不知定不会手下留情了。
先前数次,贺百岁也去了很多规模不算大的村落或宗门,这些地方符合李不知杀人的条件。小又偏,出了事没人知道。
贺百岁来了后,有交流失败要把他赶走的,有误以为他脑子有病骂他的,也有相信他愿意配合着躲在家中避灾的……
但不论何种,贺百岁都在这些地方的上空处布下了一道又一道阵法结界,孤身立在地上,默默撑起阵法。
李不知果然会紧随其后,在贺百岁堪堪结好印的同时,凌厉的剑气就劈在了结界上面。
“师尊,停手罢。”
贺百岁苦涩祈求道:“不要再继续下去了。”
“百岁,晚了。为师是为了剑宗,为了修真下界。”
贺百岁终究抵挡不住李不知的攻势。
但不知是看在贺百岁是他弟子的份上,还是想给贺百岁一个回心转意的机会,李不知总会在打破贺百岁竭力布好的结界后,收手拂袖而去。
就这样,贺百岁一次又一次赶往下一个地点,周而复始般布下一个又一个结界。
不得不说,李不知对贺百岁这个二弟子的感情是复杂的。
他对贺百岁寄予厚望,教其剑术和阵法,灌输着他不曾正眼看过的道德经义,守护贺百岁白纸似的内心不被污染,只为了培养出下一代剑宗接班人。
等他看到贺百岁发现了自己堕魔又杀人后露出的惊恐和崩溃,他心底是有过一刻动摇的。
但最终,李不知还是冷下心将贺百岁囚禁起来了。
至于现在为什么不把贺百岁抓回去,大抵是他想看看贺百岁心里的正义能维持多久罢。
人,以后还有很多时间去杀;宗门,以后还有很多精力去灭,可贺百岁那份可笑的坚强和道德正义,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看到了。
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第九次,李不知觉得有些乏味了。再加上他近日里占卜到修真下界新星崛起,天生剑骨成熟待采撷,他收回了投在贺百岁身上的目光,杀意骤起。
“百岁,对不住了。”
贺百岁背后凉意渐长,他有预感,自己恐怕是时日无多了。
他在李不知的手下护住了九个村庄和宗门,照他对李不知的了解,对方就要忍耐不住,杀心渐起了。
怎么办?这个村庄还有上百号人,他能护住他们么?贺百岁在心里默默问自己。他要赎罪,哪怕灵力枯竭,魂飞魄散。
他必须要保村民无恙!
“轰隆——!!”
李不知自虚空而来,带来了一道不可撼动的威压。
半空中的金色结界渐渐龟裂,蛛网状的裂痕四散开来,人群之中发出一阵阵尖叫。村民们见一个身裹黑斗篷的神秘人自出现后就一言不发袭向了贺百岁的结界,他们无端感到恐惧和绝望。
所有人都想到了贺百岁来到村庄后对他们说的那句“近日这里恐有祸端,还请大家不要乱跑,我会竭尽所能保护你们。”
可眼下,这个能保护他们的结界好像就要碎了!
“仙长,这下该怎么办啊?”白发苍苍的村长颤巍巍走过来问贺百岁。
“村长,我一定会护住你们。”
说罢,贺百岁又往空中输去一道灵力,嘴角却留下两行鲜血。
村长一惊,正欲开口说话,就听空中那人冷声道:“百岁,不要再反抗为师了,把他们交给我。”
“师尊,弟子恕难从命。”
贺百岁死死抵挡住李不知的攻击,手上愈发用力,他只觉五脏六腑都快要被撕裂了。这是灵力耗尽的征兆,再这样下去,他要撑不住了。
“大哥哥,我们会活下来么?”
腰间传来一道清脆稚嫩的女童声,贺百岁低头看去,是一个五六岁大的扎着两个冲天辫的女娃娃,雪白可爱,手上还握着一根糖葫芦,一双大眼睛无辜地眨呀眨。
这个女娃娃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只听到娘亲在哭,爹爹在拜天拜地的祈祷声,她看到村长老爷爷后退几步差点就要摔倒,随后叹息。
而后,她听到耳边一句句的“我不想死啊”。
她迟钝地想到:为什么不想死啊?
五六岁大的孩子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她只听到那些大人都在喊着“我要活着!我要活下去!我不想死啊!!”
于是,她走到贺百岁身边,看着这个正在救她们的像爹爹讲的故事中的英雄一样的大哥哥。
问他,她们能不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