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西边来，带着沙粒打在云归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刀片在划拉他的皮肤。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脚上的靴子早就穿烂了，用几根布条胡乱绑着，脚趾露在外面，被沙砾磨出了血，不知道走了多久，变成褐色的硬痂。

他站在一片起伏的沙丘之间，眼前是一道断断续续的黄土墙，墙根被沙子埋了大半，只露出上面半截被风啃得坑坑洼洼的墙体。

云归依稀认得这道墙，好像是他六岁离开楼兰那天，车队就从这道墙下经过，那时候墙上还插着彩旗，旗面上绣着金翅鹰，风一吹，满墙的旗子都在翻动。

父王站在墙头上，把他抱起来，让他看城外的驼队，还要一同与他去长安朝贡的人，那些丝绸和香料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

“安歇，等你回来的时候，楼兰会比现在更漂亮。”

他记得父王的手按在他后脑勺上，那种温暖厚实的感觉让他无比怀恋。

可是再睁开眼时，这里已经没有城池了。

孔雀河水已经干涸，绿洲枯萎，王城已经人去楼空，只剩下断壁残垣，被风沙吞噬得面目全非。

他儿时曾爬过的胡杨树，学射箭时站过的那块土台，他在王宫里的庭院房间，一并烟消云散。有狂风吹过，扬起许多沙子来，把那些他残存的痕迹也一并吞没了。

云归站在那道断墙前面，只觉得戈壁更显苍茫，天地不过一瞬，人间却已荒凉。他在断墙边跪下来，把掌心贴上去。墙皮又干又脆，掉下许多粉末。

有风穿过满目残垣的孔洞，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时这座死去的城在替他哭泣。

中原的皇帝确实没有骗他，这里再也不会有等待他归来的人。

云归怅惘地想着，他转过身，朝着西边月亮落下的方向走去。

他决定给自己找一处葬身之处，就算要死，也要死在回家的路上。

楼兰人的传说里记载过，人若是要死在沙漠里，就把脸朝向西方，灵魂才能循着祖先走过的路，回到最初的家园。

所以云归步履不停，不断朝西走，他穿行过那些荒无人烟的废墟，朝那片更广阔的沙海走去。

太阳从他的右后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仿佛戈壁上的游魂。他不再回望，风沙从身后拥上来，把他留下的脚印抹平，像这座空城一样，终将归于无形。

大概真的要止步于此了，云归心中悲凉地想着，不过总比困囿在那座华美的宫殿里要好。

刘珩此刻又在做什么呢？他会来寻找自己吗？还是已经完全失望，回去做他的千秋大业帝王梦去了。

云归的嘴唇裂出好几道口子，每次呼吸都带着血味，腿像灌了铅，可他还在往前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这里早就没有他要找的东西了，也许只是在找一个可以倒下安睡的地方。

沙丘连绵，像一片汹涌的大海，他走在上面，渺小得如同每一粒被风裹挟的沙砾。

又不知走了多久，西边的天空烧起来，橙红色的光铺在沙丘上，把整个世界映得亮如白昼。

他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朝前倒下去，沙粒灌进他的口鼻，又呛又热。于是云归翻了个身，仰面朝天，望着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头顶的云像被撕碎的棉絮，片片地往西边飘去，天地慢慢安静下来，云归像一只快断气的野兽，躺在大地之上，等候着命运的审判。

“你今生的苦难，已经结束了。”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来，不带一丝情感。云归的眼皮动了动，他以为是风吹过沙丘时发出的幻觉，可那声音又重复了一遍，清清楚楚，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在说话。

“你可以去往下一个世界。”

云归挣扎着睁开眼，却发现周围的戈壁荒漠已经消失，一株巨大的青铜树正从沙地深处拔起。

那棵巨树根本不是属于人间的造物，仰起头也望不到顶，树干全是青铜的颜色，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好想无数条河流在铁面上流淌。

那些枝丫从主干上伸出去，一层叠着一层，仿佛一把撑开的巨伞，遮住了整片天空。每一根枝条上都刻着不同的图案，仿佛连环画似的，栩栩如生，好像无数悲欢离合就在枝脉中上演。

云归看着那棵树，树身上有无数个突起，好像无数只半开半合的眼睛，他问：“你是命运吗？”

那声音说：“不是，我只是你一生的旁观者。”

云归觉得这个回答荒唐得可笑，那棵树却动了起来，几根低垂的枝条朝他伸过来，像是发出来邀请。

于是云归伸出手，抓住了一根枝丫。青铜的表面冰冷至极，上面还有细密的纹路，硌着他的掌心。

身体被枝条托起来，云归开始往上爬，枝条缠绕繁复，好像一道无穷无尽的阶梯。

往上爬，就能看见叶片，半透明晶片状的叶子，风一吹就轻轻碰击，发出像编钟又像骨磬的声响，叮叮当当。

那首曲子云归如此熟悉，一瞬间让他想起了许多画面。那些晶片的叶子里也浮现许多影像。

他看见一个孩子从楼兰出发，坐进汉朝的车队里，小脸贴在车窗上，望着越来越小的王城。

又见那少年长到十六岁，在未央宫的大殿里被人扒掉衣裳搜身，他在温泉池边咬穿了另一个人的手掌，帝王的笑容高深莫测，让人又爱又恨。

看见他站在渭河边上，掌心被剑划开，和另一个人十指相扣，血水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