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深呼吸了一次,这才抬眼看向了导四。
导四坐得很僵硬,神情里有明显的紧绷,他道完歉以后便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十七拼出了一个答案,导四也发现了。那些对他的定制操作不是长期合作累积出来的结果,导四正在被他改变。
何远离开拓荒署以后,才能带着那种变化活下去。
但导四还留在制度里。
如果最后导四变成只对一个哨兵有效的向导,拓荒署不会放过他,也不会允许这种功能偏差继续存在。
所以导四和他一样害怕了,退回去是对的。
十七甚至觉得,他们第一次在同一件事上得出了相同结论。
可惜这个共识并不能让他轻松,只能证明他一直担心的东西确实存在。
“好。”十七说话时又把头扭走了。
导四抬起手:“那就按标准流程。”
十七开放了浅层权限,连接建立得很顺。
导四没再沿用他最熟悉的进入节奏,只是机械地从最外层开始逐项确认,甚至没先去找十七最容易过载的几条通道。
他按照顺序开始清理。压低持续性噪音,区分远近信号,重置几处失衡的感知基线。
疏导有效。十七能清楚感觉到,贴在表面的杂音正一层层退下去。原本粘连在一起的距离和方向重新分开,耳后的嗡鸣也逐渐变轻。
但有什么不太对,十七在连接里捕捉到一种陌生的阻滞感。是导四那边的情绪渗了过来。
不是单纯的疲惫,疲惫的信号他认识。他过去经常能接触到。
现在不同,像有一层不冷不热的粘稠东西闷在通路中间,导四每次准备往前走,都会先绕开某个看不见的位置。
他没见过导四的这种情绪,但这种感觉有点像恐惧。
身体记得原来的路径,本能仍然会往那些地方走,导四却不敢继续。因为他已经知道代价。
导四同样感觉到了十七的变化。
连接建立以后,十七的情绪里没有排斥,深处却带着一层寒意。
真正的排斥通常很尖锐,会将向导的通路向外推开。这次十七没再把他推出去,只把什么东西往更深处压。
导四内心了然,即使退回到这一步,十七仍然在忍受他的靠近。
问题可能并不只在操作方式,是他的存在本身对十七就构成负担。
导四接连调整了几次,但他却不断记起另一套更准确的节律。
这处应该提前,那条通路不需要完整展开,只要给十七留一个短暂的缓冲。
痛觉应当额外停留,让身体疼痛带来的感知收缩先松开一点。
他还是差点就做出了超出范围的操作,中途他反复调整了几次。
噪音降了,精度回来了,失衡的部分被重新放回原位。
每项指标都有所好转。可那种被真正稳住的感觉比以前薄了一层。
导四完成最后一步,按照标准流程断开。
十七察觉到了那份过度谨慎,不影响结果,但至少让他恢复到了可用范围。
可那个缺失的位置太清楚。像原本会落下来的一只手,在靠近之前收了回去。
更深处的压积仍然存在。
曾经拒绝疏导留下的部分沉在感知层以下,通用操作当然无法抵达那个深度。
“先休息一下。”导四把手摆回了膝盖旁。
十七等了很久,导四却彻底沉默了。
没提醒他明天感觉不对可以再找自己,也没嘱咐一句别压到受伤的肩膀。
那些多出来的话,大概也属于刚才说的超出标准范围的东西。
“我困了,你回去。”十七主动下了逐客令。
导四站起身,转身离开。
门在身后合上,导四沿走廊往前走,直到与十七的房间隔开一段距离,他才停下脚步。
他垂在身侧的手正在发抖。
天气不寒冷,他也没做出什么超出肌肉负担的事。
刚才整个过程中,他的身体都在不断尝试回到十七熟悉的定制路径。
每一个节拍都需要回归均值,每一次接近熟悉的层位,他都要主动绕开。
他做到了。流程干净,参数通用,退出完整。
从结果上看,这次处理很顺利。
但只要想到下面的东西还未能解决,导四就无法接受。
十七是自己的队员,责任权重更高。
十七今天替他承受了伤害,亏欠会提高关注程度。
适配度更高,意味着他原本拥有更大的操作空间,退回通用参数以后自然会产生效率落差。
这些理由都能成立。
导四把它们逐项放上去,试图覆盖当前的异常状态。但那种不舒服始终无法被抵消。
像有一个洞留在那里,换多少个合适的盖子都没用,下面依旧是空的。
山鬼从楼梯口走上来,经过导四身边时,山鬼的视线落在他微微发抖的手上。
导四却没注意到他,便从旁边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