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消失在楼梯拐角后,导四便找到了白匣。
导四之前一直在不远处帮山鬼和岬疏导。山鬼正面和巨熊对峙了几个回合,岬给队伍强行开路,两人都有损耗。
导四本想接着找十七疏导,却发现十七已经离开了大厅。
“他的伤怎么样?”导四问道。
“没有骨折和开放性伤口,但肿胀很明显。”白匣把十七的报告递给导四,“他整体状态不太好,恢复可能也会慢些。”
导四接过数据。
“发电厂的透支还没恢复干净,今天又叠了一层。”白匣道,“身体指标也在往下掉。刚才一路还能继续判断,只能说明他在撑。”
导四看着那几项数值。
其实不需要设备,他也知道十七的状态不好。
“我刚才给他用校准工具压了一部分,但你最好再去给他疏导一次。”白匣叹了口气,“本来我不想这么说的,你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怎么也比我去效果好。”
“嗯,谢谢。”
“这是我的工作,我也没做什么额外的事。”白匣顺手把锚片递给他,“你也测一个,以防万一。”
导四接过了锚片,读数出现后,白匣改口了:“算了,要不你今天先别去找他了,自己休息吧。”
“山鬼和岬都处理了,他状态更糟糕,只丢下他不好吧。”
白匣权衡了片刻,松了口:“也行,你俩情况不一样,但注意点。”
“好。”导四开始拆锚片。
“我在想,是不是我们从子标走得太匆忙了?”白匣忽然道,“新任务不是紧急调度,本来可以多休息一天。”
导四的动作停下了,但没停太久,他把锚片还给白匣,准备离开了。
白匣也没继续问,只道:“你有什么事,如果想说了,可以告诉我。你知道的,我嘴很严,绝对可靠。”
导四迟疑了片刻,回过头低声道了句谢,便快步消失在楼梯的转角。
他不是不信任白匣,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怎么说。
白匣的质疑是正确的,今天本可以继续留在西四休息一天。
队伍状态可控,补给到位,新任务已经送达。一切都符合出发的条件,但不是最优条件。
西四子标的人对他们很好,对他们提出的物资需求几乎有求必应。他们说话小心,态度顺从,既希望他替自己解释,又害怕他已经形成结论。
他不讨厌西四的人,大家都在拓荒署的管理下,他理解西四的人为什么这么畏畏缩缩。
但西四的人对他的报告过度关注了。那种等待裁决的目光让导四很难确定自己在他们面前到底是什么位置。
何远也会在意他的报告怎么写,但何远从不掩饰他的目的,他在意就直接问,不会顾虑那么多。导四知道该如何回应这种明确的需求。
他暂时无法确认这个因素在出发决定里占了多少比例。但无论占多少,后面的结果已经发生。
他的脑子被十七当天的状态数值所占据。
他原本还在苦恼,如果十七一直这么拒绝他,该如何处理。但他能感受到十七进了灰线以后,态度转变了不少,疏导也让他处理了,任务中两人的配合也很顺畅。
这本该是件好事。但十七之前的透支从未真正清空,因为十七一直都卡住了那条线,不往下走,他清不掉那些在深层累积的东西。
今天还加了一道物理上的伤害,叠在了十七尚未完全恢复的旧伤上,两道伤都是替他承受的。
导四站在十七的门口踟蹰不定。
十七的房门未完全关严。夜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门板轻动了一下。
导四下定决心推门进去。房间的窗玻璃碎了一块,缺口被简单遮了起来。
十七还没睡,正坐在地铺上检查自己的伤口。
白匣替他固定过肩背,他却把绷带拆了一半。
听到导四进来的声音,他停下了动作。
导四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距离很近,足够完成一次疏导。也近到他能看清十七肩背处略微隆起的绷带以及尚未消退的肿胀。
导四想再看一次伤处,十七换了个角度,截住了他的视线。
白匣已经检查过,记录上该有的都有。从专业流程上看,没必要重复确认。
导四调整好心态,开口道:“你现在的状态需要一次校准,我可以按标准流程走。”
十七的手搭在膝上,没回应他。
导四继续道:“如果你更想让白匣处理也行,但对白匣来说负担有点重。”
这句话说完以后,他自己也顿了顿。
适配度最高,路径最熟悉,效率最稳定,由他来做是最优方案。一个明显低效的选择单独列出来是不合理的。
但现在他把选择权交了出去。
十七仍然没说话。
导四原本准备等十七回答,等待的过程中感到某种无法放置的滞涩。
导四忍不住又先开了口:“我反思了之前对你的操作方式。”
“有些地方可能超出了你能接受的范围。”导四谨慎地让自己的措辞尽量准确,“如果让你不舒服了,是我的问题。我会尊重你的选择。”
十七的视线一直落在地面上,听完以后,手指缓慢蜷起。
过去他将那些超过标准范围的操作归进导四的专业习惯。在他看来,导四擅长照顾所有人,只是对不同对象采用不同方法。
现在导四自己却把这些定义成了越界,说要收回去。
十七没法开口,否则就意味着他承认自己想留下那些多出来的东西。
这比被拒绝更危险,他没资格任性。
何远说过的话已经很清楚了,再这么下去,向导会被塑形,痕迹会留下。
任务中的危险本来就不可控。今天会遇到巨熊,未来也会,他不能保证未来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就算他再怎么想要,也不能因为自己心里那点不该有的欲望,让导四走上何远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