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下走一会就有了。」
「妳走不了那么远。」
柏沁沉默了。
明颖照站起来,把湿巾封好,放进外套口袋。她看向柏沁时,神色里没有久别重逢该有的热络,也没有刻意的疏离,只是平静,可柏沁偏偏从这份平静里读出一点熟悉的固执。
明颖照想载她一程,她并不打算解释,只是直白地替她决定。
柏沁轻声问:「妳这样不耽误项目勘查吗?」
明颖照说:「不耽误。」
「明总这么闲?」这话出口,柏沁自己先怔了下。
她们之间那层客气顿时被这句略显熟稔的调侃戳开一个小口子,三年前的社团活动、山屋里的热水瓶、没说出口的喜欢,顿时也那个小口子里漏出一点微光。
明颖照看着她:「只闲这一趟。」
柏沁心口猛地一跳,她分不清这句话是否另有含义。明颖照说得太自然太平静了,像一切真的都只是行程安排。可当她的目光落在柏沁脸上时,那样的目光似乎又不只是在注视一个普通的老同学。
山雾越来越浓。
柏沁跟着她往山下走,更准确地说,是被明颖照半扶着走。
明颖照把自己的手臂递给她,让她的手搭在自己的臂弯上。柏沁受伤的膝盖每一次弯曲,都会因为拉扯伤口而疼痛,痛感沿着小腿往下钻,让她不得不把身体一部分重量压到明颖照身上。
明颖照把步伐放得很慢,先踩到下一级石阶上,确认鞋底不会打滑,才略微侧身,让柏沁更好地倚靠她。遇到青苔较厚的地方,她会停下,让柏沁借着她的力道绕过去;遇到石阶落差较大的地方,她便先下去半步,手掌托住柏沁的手肘,等她站稳妥了,才继续往前。
山雾从杉木林后涌来,湿润的雾气落在她们肩上。柏沁的手隔着布料抓着明颖照的手臂,掌心能感觉到对方的肌肉在每一次支撑她时都在轻微地用力。她的动作没有让她难堪,也没有让她觉得自己被拖着走。
这样的温柔她太熟悉了,柏沁的喉咙微微发紧。
当年她们也常常这样走山路,柏沁总喜欢在前面引路,明颖照只是沉默地跟随着,她总是特别有耐心,愿意她停下来记录植物时多站一会儿,也不催促。
如今三年过去了,她没想到自己仍然能在山雾里享受着明颖照妥贴的照顾,她们之间还是那样容易陷入沉默,可谁也没有真的尴尬,只是互相陪伴着,像沉默的山林陪伴巍峨的山脉。
她想,命运好像绕了一条很远的旧步道。她以为两人早就走上毫不相关的路径,可山里的步道就是那样,总会走回一个地方,所以此刻,她们也被送回了同一片山雾里。
山道转角处,一辆黑色阿斯顿马丁停在碎石路边,车身被雨后泥点溅上脏污,只是外型仍旧漂亮得锋利,和这条潮湿的旧步道格格不入。柏沁看着那辆车,忍不住想,明颖照果然还是明颖照,连出现在山里都像一场不肯降低质感的意外。
明颖照打开副驾车门,把柏沁的背包放到后座,又从车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
「擦一下。」
柏沁接过毛巾,指尖碰到柔软布料,那布料干燥又整洁,和她一身狼狈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谢谢。」
明颖照看了她一眼:「不用跟我这么客气。」
柏沁拿着毛巾的手顿住了。
山雾从两人的身后缓缓漫过来,远处杉木林被遮得只剩淡淡轮廓。她站在明颖照的跑车副驾旁,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不客气,那该怎么样?
她们已经三年没有见面,她不知道明颖照如今住在哪里,不知道她在国外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是否还记得澈大登山社那间总是潮湿的器材室,不知道她有没有喜欢过别人。
她只知道自己这三年一直很忙,忙着读研,忙着写文章,忙着把自己从「孤儿院出身的穷学生」变成「澈大植物系助教柏沁」。
可再忙,她也没有喜欢过别人,一点都没有。所以此刻面对她,才会这样无措。
柏沁垂下眼,用毛巾擦去身上的泥水,低声说:「我其实有点意外。」
明颖照站在车门旁,黑发被突来的山风吹起几缕,脸上依旧看不出太多波动。
「意外我回来?」
「意外会在这里遇见妳。」
明颖照安静了半晌。
「因为我也在这个项目里。」
这句话合情合理,她前面也已经说过,自己接手了这个”小项目”。可柏沁听完这话,却莫名觉得,还有别的什么被明颖照藏在了语句后面。
她抬头看她,嗫嚅几句,最后鼓起勇气试探性的问:「我以后还会需要来这里调查植物,所以以后我们还会见面吗?」
明颖照捏着车门边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些,很快又放松。
「如果妳的调查需要持续进入山庄范围,确实需要和我对接。」
柏沁点了点头。
「那以后麻烦明总了。」
明颖照看着她,眸里藏着化不开的情绪。
「妳以前不会这样称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