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经以为，那些年少时无法说出口的喜欢，早就被毕业季的行李箱、出国航班和一些没有回音的群聊通知带走了。明颖照出国读研那天，登山社几个熟人一起去机场欢送她。她穿着浅色风衣，拉着一个日默瓦行李箱。家里的司机怕打扰告别的场面，站得离她很远。当时柏沁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捏着一个薄薄的护照保护夹，里头夹着她偷偷买的登山地图书签。

她没有送出去。

明颖照那样的人，应该去更大、更远，更好的地方，柏沁一直这么想。

她是孤儿院出来的小镇做题家，靠着奖助学金、兼职和一点不肯服输的劲头走到澈大。她的第一个登山背包是知名连锁平价运动用品店的出清孤品，登山鞋是学姐转手给她的，手机摔裂了屏幕也能接着用一整年。她可以在山里走很远，可以把每一笔实验耗材算到分毫，可她不敢把喜欢递到明颖照面前。

她怕自己的喜欢不够贵重，也怕自己的喜欢太过沉重，所以她努力藏起来。

藏到明颖照登机的那一刻，藏到群聊里那句「一路顺风」被无数表情包覆盖过去，藏到自己读研、发文章、留校做助教，藏到今天在涟山摔得满身泥，又在山雾里看见她，也还在努力藏好。

「话说，妳怎么会在这里？」柏沁问。

「项目视察。」

柏沁这才想起，涟山上有一片明家早年经营的山庄，近年要重新开发成小型精致旅宿，明颖照所说的项目，应该就是指这个。

明颖照把她的背包背到自己身上，接着又过去柏沁身旁，充当她的人形拐杖，两人开始缓慢地往明颖照引导的方向走。

柏沁没注意自己这么快就接受了明颖照的安排，只注意盯着看明颖照身上的防风外套和那双干净的靴子，她想起自己刚才从坡上滚下来的样子，忽然觉得命运如果真的要安排重逢，多少有些不讲体面。

或许是这样的贴近让她有些尴尬，又或许是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她开始强迫自己努力与明颖照说话。

「妳现在开始接手家里项目了呀？好厉害。」

「小项目。」明颖照说。

柏沁轻轻点头。

三年足够让很多事改变，杭市这几年发展得很快，澈大旁边那条老街拆了一半，地铁新线从附近的湖边一路通到大学城，柏沁住的教职员宿舍还在老校区东门，窗外是香樟树和一排年代久远的自行车棚。

她每天从宿舍走到标本室，路过食堂、图书馆、雨后湿滑的石板路，生活圈可谓忙碌又狭窄。

她想，明颖照的世界应该完全不一样。

她大概住在杭市澈江边那些能看见城市灯火与江流美景的高层住宅里，衣柜里挂着高定西装，大理石餐桌上不会有柏沁宿舍里那种热水壶烧开后留下的白色痕迹。她出国三年，回来接手家业，从一开始就站在很高的地方。

应该要是这样的。

可她也万万没有想到，明颖照此刻正与她走在泥泞的山路上，替她背着包，额前碎发被雾气打湿，手上沾了一点从采样袋蹭来的土。

柏沁忽然觉得鼻尖有些酸胀。

「包给我吧。」她伸出没有被搀扶的手。

明颖照没有答应。

「妳的膝盖受伤了。」

「但我可以自己背。」

明颖照看了她一眼。

「柏沁。」

她的一句指名道姓，让柏沁所有逞强顿时停在原地。

大学时也是这样，明颖照的话不多，真正开口叫她全名时，通常代表她已经看穿了她的硬撑。那年她发烧还想带队看日出，明颖照也是这样站在山屋门口，呼唤她一句「柏沁」，然后把她的头灯和外套都收走，说队伍可以交给副队，要她与明颖照两人一起留在山屋里休息。

柏沁那时有点生气，可后来退烧后又偷偷高兴了很久。

如今那些记忆重新翻涌上来，让她连反驳都慢了半拍。

两人走了一会，明颖照停下脚步，示意让柏沁歇会儿。接着，她忽然又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包消毒湿巾，和一支小型伤口喷雾。

柏沁看着那两样东西，不可置信地问：「妳上山视察项目，还随身带这个？」

明颖照拆开湿巾，蹲下身子，抓过她的手，仔细端详她的掌心。

「登山社培养的习惯，抱歉，刚刚才想起来。」

柏沁被她抓住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明颖照这样蹲在她面前，所有的触碰都很温柔，连替她擦去掌心泥沙时都像是害怕碰疼她。她仍是那个冷淡寡言的明颖照，没有说出什么软言好语，可她把柏沁散掉的样本一袋袋捡好，记得她三年前说过的采样方法，现在还半跪在泥地旁替她处理擦伤。

柏沁低头看着她长长的眼睫毛，只觉得自己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很快地塌陷下去。

她曾经以为自己真的早就把旧梦收好了，现在才发现，那些东西从未失去生机，只是像潮湿岩壁上的种子，被山雾埋藏了三年，等到一场雨来，就又开始发芽。

明颖照替她清理完掌心的伤口，抬头看向她。

「疼？」

柏沁摇摇头：「不疼。」

明颖照盯着看了她几秒，没有拆穿。

「我开车来，我送妳下山。」

柏沁下意识地拒绝：「不用，我可以叫学校的人来接。」

「这里讯号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