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嘉喉间微涩,望着眼前眉目清雅、深藏不露的少女,神色郑重,微微俯身,语气已然带上十足的敬意:“昭宁,这些疑点……你是如何看出的?”
周遭几名离得近的学子闻声侧目,纷纷投来诧异目光,皆是暗自疑惑——一个只配整理卷宗的闲散差事之人,能看出什么正经账目错处?
张昭宁神色依旧清宁从容,并无半分张扬骄矜,只轻声缓缓解释:“嘉哥哥,世人对账,皆从细处落笔,逐笔累加、逐条比对,故而只见单账对错,不见全局弊病。”
她指尖轻摊开整本集安总账总册,条理清晰、字字通透:
“对账当先立‘总体合理性测试’。以一县在册总田亩换算之应收税额、额定税银总额、应摊徭役人次数为三大审计基准。再以各乡分户细账为细目,以大数统小数,以总数核细数。若是分项细账逐笔皆对,最终却与官府备案之基准总数不合,则必有隐匿、摊派、虚账。隐田不入册、大户逃税银、徭役乱摊派,皆藏在这总分勾稽异常之间,而非单笔账目可显。”
这番言论,条理缜密、逻辑森严,全然跳出大君当下古法筹算,是在场所有人从未听过、从未见过的对账新思路。
王嘉听得心神巨震,豁然开朗。他瞬间明白过来——张昭宁的法子,是以总纲锁细弊,自上而下、降维核查,效率何止百倍!
“原来如此……原来对账还能这般算!”王嘉低喃出声,满眼叹服。
此时周围一众学子也渐渐停了手中算筹,纷纷侧目聆听,脸上满是惊愕。
张昭宁不急不缓,继续细说细则:“譬如集安东乡,分户细账共计一千七百二十三笔,笔笔收支吻合、登记工整,若逐笔核验,万年也查不出错。可总田亩基数对应之应收定额,与实收税银对不上,差异额为二两七钱——这便不是笔误,而是大户隐田逃税。官府为填足额,将此亏空平摊至贫民户中,账虽平、事却私、民实亏。徭役同理,在册丁夫数目合规,服役人次无误,但人均徭役负重远超法定定额,这便是暗中挪配、层层加派,属结构性摊派舞弊。”
字字句句,精准戳破集安县做账猫腻。
张昭宁又把自己做的回归分析模型、矩阵模型公示细细演示给王嘉。
王嘉彻底心悦诚服,再无半分先前的小觑之心。他当即回身,对全场四十余名学子朗声开口,直接当众更改任务分派:
“诸位暂且停手!以往逐笔对账之法太过迟缓,且极易遗漏深层弊账。方才张昭宁所言总数核分项、基数查偏差的新式稽核之法,精准高效、直击要害。自此刻起,赋税组对账章法尽数更改!所有账目,先由总册定基数,再由分册找偏差,优先核查总分不符、基数错位之处。”
话音落下,满堂哗然。
众人纷纷抬头看向素来安静、只整理卷宗的张昭宁,眼神从最初的不在意、轻忽,尽数转为震惊、敬佩与难以置信。
王嘉当机立断,彻底调整分工,郑重对张昭宁道:
“昭宁,这新法唯你精通通透,劳烦你居中统筹,帮全队校准账目、指点核查思路。所有疑难卷宗、基数偏差、总分错漏,皆由你来把关。”
他彻底将赋税稽核组最核心、最关键、最定乾坤的终审权责,交到了她手中。
原本被闲置、被认为不懂算学的少女,顷刻之间,从打杂闲役,一跃成为整支稽核队伍的核心掌局之人。
张昭宁微微颔首,淡然应下:“可以。”自此,张昭宁又细细将模型仔细分说一遍。学子中有不明白的,昭宁又从基础数学演算一遍。毕竟,这是一套严谨的“证据链拼图”,要的是通过各种方法验证财务信息的真实性。底层逻辑是不一样的。学舍之内对账风气全然一改。
众人依照张昭宁的数理统筹之法,不过短短两个时辰,接连挖出集安县十余处隐秘赋税漏洞、徭役摊派弊政、隐田逃税账目,核查进度一日千里,远超原本古法对账数日之功。
王嘉立在一旁,看着少女从容指点账目、精准点破错漏、条理统筹全局的模样,心中只剩无尽感慨。
当晚归家,王嘉就像父亲禀报了今日张昭宁之功,王县丞也大为诧异。肯定同时,如实稽查。
后面几日,赋税组全员人人依照新法算筹,最后,各组员纷纷将各自勘核完毕、逐条注疑、附载证据的分户审计卷宗、乡级对账报告尽数整齐叠好,一一递至案前,交由居中统筹的张昭宁汇总核验。
先前众人尚且半信半疑、小心翼翼,可经两轮新法实操、亲眼目睹效率天差地别,此刻所有人心中只剩彻彻底底的信服,递上报告之时,神态恭敬,不敢有半分轻慢。
王嘉立在一侧,凝神静气,全权交由她处置全场终审汇总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