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报道,张昭宁特意效仿县学诸生做了寻常装束:一身白色圆领窄袖长袍,腰下缀着一道横襕,头戴黑色幞头,腰间束紧革带,足下踏一双黑靴,模样清雅端正。
“昭宁妹妹,我老远便认出你了。”武迎旭笑意盈盈快步迎上前,“家父一早便叮嘱我在此等候,咱们一同去拜见王伯父,听候分派差事。”
武迎旭是武县尉家的四姑娘,因降生时恰逢旭日初升,便得了这般名字。武县尉可万万没想到后面生的还都是女儿。前几年夫妇二人便打算为迎旭招一位入赘女婿。只是几番物色,始终没能寻到称心之人。
前日席间王县丞说起观察使指令审查公务。稽核差事繁重,人手甚是紧缺。想让县学学子一齐整理卷宗,张老夫人提出让迎旭和昭宁一并前去,再邀请些其它官仕子弟前来相助。一来迎旭可借出入学舍的由头,名正言顺与县学学子相处;二来也能借着共事之机,暗中观察一众年轻才俊的品行学识,盼着能为她挑得一位良人。三来昭宁也能和嘉哥多些相处。众人皆是称妙。
这些计量,孩子们都不知罢了。
“旭姐姐,祖母和我说还有其他人家的子弟也要来。希望王伯父给我们分到一起。”张昭宁快步跟上说笑着。
“希望如此。你,我,嘉哥哥,慕哥哥,籍哥哥,我们五个总不能都分不到一起吧。”武迎旭自信的说。身侧的张昭宁闻言,连连颔首附和。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清朗语声:“迎旭,昭宁,你二人倒是来得极早。我们一同去拜见王伯父领差吧。”说话的正式李主簿家的李慕、李籍兄弟二人。
五人皆是制式学子装束,衣履规整,在一众待职子弟中极好辨认。不多时,其余各家受邀协办的子弟尽数到齐,其中有一人穿着极为突出,确是本县县令刘县令第三子。14人皆到齐后,尽数列队,由衙吏引往县学学舍,等候公务分派。
大君州县行政文书体系缜密繁杂、环环相扣,如同层层交织的密网,每一项民生政务皆有台账卷宗对应,容不得半分错漏。
王县丞与刘县令商议,从中择出五项文职稽核工作,交由学子辅助梳理核查,分别为:户口增减与土地开垦核验、全年赋税缴纳对账、官署公廨修缮核销、城乡基础设施运维登记、乡里民生安抚台账整理。
此番分派,张昭宁与嘉哥哥,连同其余四十四名学子,一同归入赋税缴纳稽核组,专司核验夏秋两税、青苗钱、户税、杂捐的台账复核、跨账比对、漏记查漏、钱粮收支核算,是五项差事里数据最庞杂、对账难度最高、最考验细致与算数功底的要务。
武迎旭被分派至民生安抚卷宗组,专核乡里赈济、孤老抚恤、灾年免赋记录;李慕归入户口核验组,复审人口增减、籍贯登记、逃户隐户核查数据;李籍则入官署修缮组,专审公廨修缮用料、人工、钱款的核销对账。
偌大的县学学舍被临时辟为稽核公所,长案整齐排布,历年卷宗、账册、流水簿、核销单据层层堆叠,跨数年新旧账目尽数汇集于此,卷帙如山、条目浩繁。
王县丞亲自当众讲明审账的规制:如有疑点、写明疑点缘由,统一汇总呈报观察使核验定案。
众人听罢规制,不敢有半分懈怠,各自落座,迅速俯身投入差事之中。
赋税缴纳稽核组的组长,正是王嘉。
他本已定好官期,年后便要远赴挹娄县就职,仕途初展、前途坦荡。奈何恰逢观察使巡察州县,州府颁下严令,全境人事任免尽数暂缓冻结,所有调任、补缺、赴任事宜,一律待稽核、巡察考核全盘落定后方可重启。王嘉因此滞留乡里,未赴新任,此番便被委以重任,统领人手最众、账目最繁的赋税稽核组。
彼时官府核账,全凭古法算筹逐笔加减、逐账比对,一年流水数万条目,只能人工逐条核验、单笔对账,进度极慢,且极易因人眼疲惫、手算疏漏生出新的误差。
为提升效率,王嘉以九人为一队,一队专核一年账目,四十六人分领五年账册,人人伏案笔算筹算,各司细碎、步步繁琐。
他素来知晓张昭宁前三年居于集安,伴祖母礼佛清修,久离课业案牍,便先入为主,以为她早已生疏算学筹计,断然不擅钱粮精算。是以分派核心对账任务时,王嘉自然而然将张昭宁摒在小队之外,未曾交付分毫数额核验、差额比对的重活,只温和安排她做辅助闲务:专司调取旧档、整理卷宗、归类□□底册、补给各组所需凭证,算是众人眼里最轻松、最无需才学的差事。
周遭学子见状,也皆以为理所应当,无人觉得不妥。在世人认知里,对账核税唯有经年熟习古法筹算者方能胜任,而张昭宁这个样子,断无精深算计之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