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冰雕脚下的人们,自觉的向四周疏散开来。这时候,衙役们也都缓过神来,开始驱赶聚众,吆喝声此起彼伏。
现下冰台反而没那么拥挤了,张昭宁已没了看冰雕的兴致。她拢了拢披风,想着还是直接去找祖母们。
谁也未曾留意,冰灯内里的烛火已经烘烤了太久,冰层无声消融。结构在暗中一寸寸松动。
忽然——“咔”一声脆响。像骨头断裂。
冰雕顶部一块巨大的冰饰骤然断裂,直直朝人群砸下来。
人群哗然四散,慌乱奔逃。张昭宁,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推下了冰台。
自始至终,严廓便静立在不引人注目的夜色暗处。
他本是冷眼观世的性子,满城喧嚣灯火皆不入眼,周身疏离清冷,唯独一双深邃沉敛的墨眸,自始至终、寸步不离地追随着那抹纤秀灵动的身影。
他静静看着她立在灯影之下,鬓发被晚风轻拂,眉眼温顺又澄澈,心底本还漾着一丝无人知晓、极浅极软的缱绻。可转瞬望见头顶轰然坠落的巨冰,那点温柔瞬间被彻骨惊悸碾碎,心头骤然狠狠一缩,呼吸几近停滞。
生死一线,他来不及思虑分毫,本能便是护她。
劲风掠过耳畔,严廓足尖点地,身形如掠影破空,瞬息间飞扑至张昭宁身前。
他长臂一伸,毫不犹豫将毫无防备的少女狠狠扑倒在地,紧接着俯身将她严严实实护在身下,宽厚挺拔的脊背尽数挡在上方,硬生生承接住所有轰然坠落的碎冰、残雪与断裂木架。
轰隆巨响骤然炸开,冰屑碎块四溅纷飞,凛冽的寒气混着尘土扑面而来,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张昭宁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骤然失神。
后颈贴着一方温热坚实的掌心,骨节分明,力道轻柔稳妥,恰好稳稳垫住她的头颅,隔绝了地面的冰凉坚硬,细微之处皆是克制的温柔。
温热沉重的身躯稳稳覆在她上方,清冽的松雪冷香将她全然笼罩,隔绝了外界风雪与慌乱,替她撑起一方安稳的方寸天地。
天碎冰落地、轰鸣声渐渐平息,周遭只剩簌簌落雪般的细碎冰响。
世界一瞬安静下来。
张昭宁怔怔回神,睫毛轻颤,缓缓抬眼。
这一眼,直直撞进严廓近在咫尺的眼底。
二人相距不过一拳,呼吸相缠,气息相融。他的眼极深,像浸在寒夜里的寒潭,方才极致的惊惧尚未完全褪去,眼底翻涌着浓烈后怕,沉沉密密,尽数落在她脸上。
长睫垂落,暗影轻覆,平日里淡漠无波的棱角,此刻因俯身护她的姿势微微柔和。温热的呼吸混着冬夜微凉的风,化作缕缕白气,轻轻拂过她的眉眼、鼻尖,软痒温热,烫得她浑身一僵。
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微微起伏,是方才极速飞扑、硬承重击后的急促喘息。
方寸之间,灯火细碎摇曳,光影在他下颌与眉眼间明明灭灭。
张昭宁长到这般年岁,从未与男子这般贴近。
肌肤相贴,呼吸纠缠,陌生的悸动顺着四肢百骸窜遍全身,心跳骤然失序,砰砰撞着胸腔,几乎要跳出心口。她浑身僵硬,指尖微蜷,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而严廓俯身望着身下失神的张昭宁,眸底亦是暗流翻涌。
张昭宁眼瞳清澈如水,睫毛纤长密软,被惊得微微泛红,怔怔愣愣的模样温顺又柔软。近距离贴着她温热柔软的身躯,闻着她发间淡淡的浅香,方才压下去的心悸,混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燥热,悄然攀上心头。
他素来克制自持,此刻却心绪大乱,连指尖都微微发紧。
良久,他才微微撑起双臂,刻意拉开些许距离,避开压到她的分毫,嗓音因骤然发力与心绪激荡,染着几分低哑沉磁的质感,裹挟着未尽的紧张与小心翼翼:“伤着没有?”
那声音很低、很轻,落在耳畔,温柔得不像平日的他。
张昭宁脑子一片空茫,心头滚烫纷乱,半晌才轻轻摇了摇头,声细如蚊蚋:“我、我没事。”
得了应答,严廓目光飞快掠过她纤细的手腕、裸露的脚踝,一寸寸细细检视,确认她周身完好,未被冰碴擦伤半点,紧绷的肩背才缓缓松弛,眼底翻涌的惊悸与暗流,亦被他强行尽数敛去,重归平日清冷淡漠的模样。
他准备起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