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皇帝都知道,她没说话也没拦着。
有一日,她突然叫人把皇后请来永寿宫正殿。
皇后去的时候见到她换了家常的衣裳,坐在上首在等他,那情形让皇后心揪了起来,怎么看她怎么像交待后事的样子。
皇帝见皇后来了,伸出手指指了指书案,上面摊着一张纸,字已经写好了,只剩印没有盖。
这道旨她写了三日。头一遍写坏了,撕了;第二遍写到一半又停了。这一回写成的,是她后半辈子的安排。
她想的是,她若去了,伏城怎么办,姝雅怎么办。
伏城好办,送到太后那儿去。太后上了年纪,可那院子稳当,孩子在那院里没有人敢动。太后疼她,这是宫里人人都知道的。
姝雅不好办。他是个男孩,生父眼看着就要没了,往后宫里谁都能踩上一脚。她想着要交给谁抚养,她把宫里的人在心里一个一个过。太后年纪大了,护不了几年。哪个郎君都不成,谁都担不起这个孩子。
只有皇后。
皇后这个人,拈酸吃醋是真的。这些年他背地里说过多少话,做过多少回脸色,她心里都有数。可要论孩子,他是从来没对宫里的孩子下过黑手的,他在做嫡父这里是合格了的。况且去年他才失去过一个儿子,姝雅放在他那,他会真心对姝雅好的。
她想到这里,把笔搁下,静静的坐了很久。
她一共写了两个圣旨。一个是皇后膝下空虚,皇子姝雅生下来就交由皇后抚养,养在坤宁宫,记在皇后名下,算作皇后所出,与亲生的无异,也算慰皇后失子之痛。
一个是若有一天她不在了,由太女承继大统!
写完了她坐着等,等到了这个午后。皇后走进来,她给他看见案上那张纸。
她没把太女继位的圣旨递过去。她按着,让皇后站在案前看。
皇后俯身看下去,看到一半,手就抖了。
他抬起头看她,看见那个人坐在那儿,光照到脸上,颧骨底下一片青。他身子一软,人就在案前跪下去了,跪在地上哭起来。
“皇上。”他是真的在哭,这个事情来得太突然,他知道太女继位是早晚的事情,但他没想到皇帝会把他们父女早早地扔下不管,“太女还小……”
皇帝没有多说什么,就冷漠地看着皇后坐在那哭,他哭得不是她,哭得是他和他女儿,这世上唯一真心肯为她这个人哭的人,现在却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您不能这样。”皇后抬起脸,眼泪糊了满脸,“您不能留下她一个人。她还小,连亲政的年纪都不到。您让臣侍怎么教她,教她怎么做一个没有母皇的皇帝?”
他把头磕在地上,去恳求皇帝不要把他们父女扔下不管。
“臣求您,想想太女。她还在等着您,她前几日还问,母皇怎么不来考我的书了。”
皇帝听完了,慢慢站起来,走过去,亲自把他扶起来。他却不肯起来就跪在那看着她,她只好她弯下腰看着他。
“太女教得很好。”她的手在他肩上按了按,“她比你我想的都强。往后她的事,让方罗帮着。方罗这个人,朕拿得准,你召她回来,把这上头的话同她讲,她会明白。”
皇后哭着摇头拒绝。
“还有一桩。”皇帝扶着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朕若是去了,你让人把朕和他葬在一处。朕一辈子没求过你什么,朕只求你这一件事情。”
“皇上!”皇后震惊地看着她。历来都是皇帝和皇后合葬的,但她不仅要扔下他们父女,她还要和佟朝云葬在一起,他的心瞬间就不那么痛了。
“你不要难过。”她看着他,笑了一下,“你陪朕走过这么多年,朕都知道。往后的日子,朕信你。”
皇后擦了擦眼泪,他哽咽着答应了她。他说完话就要去拿书案上的那张诏书,却被皇帝按住不让他动。
“你看过就可以了。”她把纸收回,“这一张,朕暂时收着。”
“还有一桩。”她抬手把殿门那边的人叫过来,“去把皇子抱来。”
不一会,奶父抱着孩子进来了。那孩子睡着,包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张脸。皇帝没有伸手去接,只看了两眼。
“今晚就给皇后送过去。”她说完,把另一道圣旨给了皇后,“养在坤宁宫。”
皇后一下子抬起头来,不可置信,佟朝云为了这个孩子都要丧命了,她居然把孩子抱给他了,这一刻皇后才真的浑身发冷觉得皇帝是真的不打算活了!
“这一条不用等朕死。”皇帝的眼睛没有离开那襁褓,“你抱走吧。”
“皇上。”皇后的声音全变了,“这是佟贵人的……”
“佟贵人那边,不许提。”她把话截断,“这几日他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别拿这事去扰他。等他好了,朕同他说。”
皇后跪在那儿没有起来,抬头看她,看她脸上一点活气也没有,把话咽了回去。
“卿回去吧。”她抬手摆了摆,“不用为朕难过,朕已经想好了。”
皇后走后,皇帝回到房里,坐在床边,把佟朝云的手拿起来,搁在自己脸上。
“你听见吗?”她的手贴着他的手背,“朕都安排好了,你不用担心了。”
屋里没有回话。
天快亮的时候,她还是那样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