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朝云醒来的时间越来越短后,皇帝叫人把伏城从太后那抱回来见佟朝云最后一面。伏城只知道父亲生了小弟弟很累,所以她最近要在太后那住一段时间。
所以这天说她可以回去看爹爹了,伏城很开心,进了屋子就扑倒佟朝云身上,但见爹爹没有睁开眼睛看她,她喊了一声爹爹还是没用,她疑惑地看着周姑姑。
周姑姑在旁边苦笑着哄伏城说:“贵人累了,在睡觉呢。”
伏城不信,爬上床去扒佟朝云的眼皮,扒开也没见爹爹和她说话,她才放弃了。
“那你什么时候睡醒啊?”她蹲在床边,脸凑得很近,“醒了好起来陪我玩,好不好?”
皇帝坐在旁边看着,一句话没说。
那日晚上,伏城又被抱回慈宁宫去了。太后在那边收拾出一间屋子,让人把她的东西一样一样搬过去,说这孩子往后就养在这了。
宫里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尤其太后那边已经让人为佟朝云准备好后事了,只是皇帝还不肯放弃,让太医一直用药吊着佟朝云的命。
皇帝不撒手,但太后不能就由着皇帝任性,人真的闭眼再准备就来不及了。一个贵人的后事没太大的讲究,但这个人是佟朝云,太后还是心软决定让皇帝做主吧。
所以慈宁宫那边把拟好的丧仪单子送给皇帝过目的时候,皇帝冷冷地看着太后身边的老姑姑。
“人还睡着。”她冷笑着看着那些人,不知道她们急得什么,她抬起手把册子一把打到地上,“预备什么,预备给谁!”
老姑姑跪下去捡,捡起来抱着,头磕在地上不敢动。
“滚出去!”皇帝的声音压得很低,她怕吵到佟朝云,“往后再有人拿这种东西进这道门,朕就要她的命。”
之前皇帝还会去上朝,但从这天起,皇帝干脆住进了永寿宫,早朝也不去了,折子也不批了。大臣们来永寿宫劝也见不到皇帝的人,最后大家没办法去了慈宁宫求太后。
太后原本以为皇帝只是一时接受不了,没有想到皇帝疯到了这个地步。他听着大臣们的汇报,气得当天就叫人抬着那些没批复的折子去了永寿宫。
太后不让任何人通报,随手拿了一个折子进了佟朝云的卧房,他就看到了他那个贵为皇帝的女儿,此时蓬头垢面衣衫不整地跪坐在床旁边,守着那个人事不省的男人。
太后都站在皇帝面前了,皇帝都没有看他一眼,他气得把手里的折子摔在了皇帝身上,力气大到折子被摔得纸页散开,散了满地。
“你睁眼看看!”太后气得手都在抖,“你在做些什么,这些折子上头,一个朱字也没有。”
皇帝慢慢转过头来看着太后,整个人木木的,似乎不知道太后在为什么生气。
“你当这是哪家的媳妇赌气,关上房门不吃不喝就完了!”太后往前走了一步,一脚踩在那些纸上,“天下是你一个人的天下嘛!你要撂下,你打算撂给谁!”
皇帝像是被骂得回过神来,她坐起来抬起眼皮看着太后,可那双眼里什么也没有。太后的人就在她跟前,可她的眼睛越过去,落在后头的墙上,半晌才缓缓移回来,像是不知道刚刚有人在说话。
“我问你。”太后气得踢了一脚皇帝,人这才和他对视上,“你打算守到哪一天!”
她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像飘在空中一样。
“是儿臣逼他要得这个孩子……”她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眼睛一点点睁大,泪就是从这时候上来的,顺着脸往下走,“太医说了,这胎不能留,生下来要伤他的身子。我不肯放弃这孩子,我……”
她说着说不下去了,她就仰着脸哭着看着太后。
“我心里头想着,他要是能保住胎就生下来,生下来往后就不会有人在拿他出身说事了。他从二月里就开始见红,太医说不能生,可我还是逼着他喝保胎药喝到八月。每一碗都是孩儿看着他喝的……是孩儿逼着他喝的,逼着他把孩子生下来的……”
太后的脸变了:“你住口!”
“他这是死在我手上的。”她看着太后,泪一直淌,“我不能撂下他不管。”
太后看着这个为一个男人就要死要活的女儿,气得抬起手要打她,手抬到半空,看着她不知所措地样子又舍不得,但他看了一眼床上那个人,这一巴掌还是落了下来。
“你还有伏城。”太后的声音低下来了,低得发涩,“你还有太女,还有这一摊子事。你自己不想活着,也不能拿这么大的事赌气。”
“儿臣没有赌气!”
“那你就是疯了!”
太后说完这句,转过身去了,背对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忽然扬起来,是那个当年平息政变指骂大臣的男人:“你听着。你要死,你去死,哀家不拦着你。你自己拿条白绫了断了,我给你们两个一起办后事。”
他转过身来,一步一步逼近皇帝,“你要死在自己男人的榻前头,一道折子也不批,一句话也不留,把这一摊子撂给一个孩子,往后谁替你收拾,你想过没有。你要走这条路,你就走,我明天就让人把棺木抬进这个院子,我看你敢不敢!可你要做这种事,先把我这把老骨头抬出去。”
他一口气说完,胸脯起伏着,手还举在半空。
皇帝还摊坐在那儿。太后说的这些话,好像都落在她身外头了。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些散开的折子上,看了半天和没看见一样。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去,把手伸进被子里去,摸到榻上那个人的手,隔着被子把脸贴了上去。
太后站在后头看了她很久,知道这个女儿是劝不回来了。
皇后也来劝了几回,见皇帝都瘦脱形了,怕皇帝会走在佟朝云前面去,但话又不敢说得太直白,只能说皇帝这样下去,佟朝云醒来怕是会自责的。皇帝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对他笑了笑。他再去劝的时候,皇帝不见他了。
皇后站在门外站了好一会才失落的走了,后来皇帝不只不见他了,她谁也不见了!
屋里不让宫人进去伺候了。擦身、喂水、换衣裳,都是她自己来。有一日陈太医伸手要搭脉,她都抬手去拦了一下,她看着佟朝云只剩皮的手,叹息地对陈兴说:“轻些,他怕疼的。”
陈太医跪在那儿,半天没敢动。
这情形,闹得后宫郎君人人不安。大家聚在一起的时候也是唉声叹气地,都怕佟朝云真得挺不过去,那样只怕皇帝也活不成了,皇帝要是没了,他们可怎么办啊!
佟朝云已经昏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宫里能备的都备下了。白布裁好,纸扎糊成,僧人请进慈宁宫后头念经,一日三遍。太后连日子都挑好了,只没敢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