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就这样一天一天瘦了下去,肚子鼓起来的时候,胳膊还是细的,掌心一握就是骨头。他躺着的时候多,坐着的时候少。伏城从太后那儿回来,站在床边看他,问:“爹,你怎么老是躺着。”
“爹在养妹妹。”
“养到什么时候。”
“秋天吧。”
那孩子想了想,爬上床,趴在他身边,把头枕在他胳膊上,就这么陪着他,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就这样,硬是把孩子保住了。
八月底那一夜,佟朝云预产期到了。
一开始产公说很好能顺利生,太医在外头候着,参汤一直温在炉子上。皇帝站在廊下,背着门,手撑着廊柱,跟生伏城那一夜一样。
到了子时以后,人就不对劲了。
产公从里头出来一回,说再等等。后面又出来一回,说有点难再等。到天亮的时候,里头那点声气已经弱下去了。
产公急得掀了帘子跑出来,脸都白了,声音颤抖地喊男医。这时屋子里面已经没有佟朝云的声音了。
男医进去,在里头待了不长工夫,出来的时候,走两步就跪下了。他跪在廊下,头磕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皇上,臣该死。孩子始终下不来,贵人眼看要不成了。”
皇帝听完这句话,整个人眼前一黑差点摔倒,好在苏姑姑在一边给扶助了。她看着跪在地上磕头的人,心一下子掉进了谷底,她推开所有人就要往屋子里进,宫人跪一地拦着说,屋子里血光重,皇上不能进!
这个时候了,这些人还在和她说这些话!她气得踢开人,不管不顾地还是进了屋子。一进到屋里迎面而来的就是,热,腥,闷。
佟朝云躺在床上,人事不知,脸白得像一张湿过的纸。宫侍跪在床边给他擦脸,一边擦一边哭。
皇帝走过去,接过一个宫侍手里的参汤,她亲自拿勺子去喂。也是喂不进去,汤汁顺着嘴角流下来。她又试了两回,还是那样。她把碗搁下,叫产公。
“不要孩子了。”她拳头都攥得发白了,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保住他!”
产公跪在那儿,半天没动,这个时候保大人还是孩子,他说得不算了,要听上天的了。
“不要孩子了!”这一声喊得整院都听得见,“朕的话不作数么!”
“作数。”太后从后头进来,站在门口,“孩子的事作数,你的事,也得有人管。”
皇后是见皇帝不听劝要进产房没有办法,才叫人通知太后的。太后一进来,就叫人把皇帝拉住,但皇帝就是不肯走。
“你出去。”太后的手指头点着门外,指头也在抖,“你在这儿,他们不敢下手。”
皇帝还是站着没动。
“你还想不想叫他活了!”太后被气得嗓子都破音了,“你要他死,你就站在这儿。”
皇帝看了看屋子里跪着的产公、太医、男医们,她又看了看脸色惨白的佟朝云,这次听话地退了出去。
皇帝人一出去,屋子里的人再次动了起来,药一碗一碗往里头送,热水一盆一盆端出来,廊下的地上很快就是一片红。
天亮以后,屋里忽然有了动静。
那一声很轻,像是被人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皇帝起先以为是幻听,等第二声出来,产公才从里头掀帘子,声音都在抖:“生了!是个皇子,很壮实!”
孩子是真壮实。哭声虽不响,可身上有肉,抱出来的时候,两只小手攥成了拳头。奶父接过去,包在襁褓里,抱走了。
但产公没说大人怎么样了,皇帝这回也管太后再说什么了,她必须马上要见到佟朝云。她进去的时候佟朝阳虽然人是醒着的,但只是眼皮张开一条缝,眼珠转得很慢,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都不聚光!
“皇上……”他后面地话还没有说出来,眼睛就闭上了。
这一闭,就再没睁开过了。
头两日,太医还说得好听。说力气耗尽了,睡两日就好;说这胎生得凶,睡一觉,醒了就好了;说贵人底子薄,得多等几日。皇帝起初还信,她坐在床边守着等着他醒过来。
到了第三日,人还是没有睁眼。
第四日,药喂不进去了。喂一口,流一口。到后来连米汤也咽不下去,勺子抵在他牙关上都推不动。
第五日,陈太医换了三个方子,最后跪在皇帝跟前说:“皇上,臣尽力了。”
宫里很快就传开了:永寿宫那位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