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说出口,就成了她自己也认了那个人是“以色事人”。
“你谢恩就是了。”她把眼睛挪开,“哪那么多话。”
佟朝云站在那儿,肩膀往下沉了一点,他来的路上想过皇帝给他的回话,但没想到皇帝不想和他说。
“皇上。”他嘴角苦笑地看着那个拒绝的人,“臣侍拿什么接这道旨?”
“拿什么接。”皇帝把手里的折子往前一推,纸边磕在案上响了一声,换做别人早感恩戴德了,而佟朝云非要逼问个清楚,问得皇帝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你是嫌它来得不干不净,还是嫌它来得太容易。”
“臣侍是怕。”
“你又怕什么。”
“怕站不住。”他把垂着的手在袖口里攥紧了,“臣侍一个奴才出身的人,站到那个位子上,四边都是空的。”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
她这半日防的就是这句。她写字、改字、让谢姑姑在宣旨的时候多说几句,防的都是旁人嘴里这一句。可这一句,从他自个儿嘴里说出来了。
她一下被气得站起来,“那你倒是争点气啊!”
佟朝云怔在那儿。
“你要是怀上了,”她被他气得口无遮拦,她难道没想过这个问题嘛,“朕用得着这么发愁吗!”
话说完,殿里死了一样静。
佟朝云站在原处,看着她。
他脸上没什么大动静,只是眼睛睁了睁,像被什么打了一下,还没回过神。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退到能看清她整个人的那么远,站住了。
原来是这样。
他这些日子想不明白的事,这一句全给他说通了。她逼他喝药,逼他看病,逼到今天还要编那样一道旨,编得连前朝都要笑,都是为了这个。
他一个奴才出身的人,往上走,最禁不起人问一句“凭什么”。可要是有了孩子,这话就有人替她挡了。孩子是功,功压得住出身。
所以她要的不是孩子。
她要的是一个能把她这些年的抬举遮住的东西。
他喉咙里堵了一下,眼睛忽然发酸,“臣侍知道了。”
他站在原地,两条腿忽然不听使唤,膝盖底下像被抽了什么东西,动不了。他咬住后槽牙,硬撑着才没让身子颤抖得厉害。
原来她这几年,一直是这么看他的。
她还是记得他是个奴才。她心里替他想得那么远,想的是怎么把这两个字从他身上洗下去。洗不下去,就要拿一个又一个孩子来盖。孩子盖得住出身,也就盖得住她心里那点看不上。
痛是往后来的。先是脑子里一片空,什么都想不成,接着才一下一下疼起来,从胸口里头往外扩,扩到喉咙,扩到眼眶。那股疼不像刀子,像有人拿手在他心口上一下一下地攥。
他觉出嘴里有股腥气。
他把牙咬紧了,咬着咬着,把嘴唇咬破了,才说出那句,“臣侍告退。”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手已经碰到帘子。
他站住了。
帘子在他手底下晃,灯影在帘子上摇了摇。
殿里没有声音。他能听见她在他身后,没有动。
他松了手,转过身。
走回来的时候,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灯底下一站,光从下往上照,那双眼睛里蓄着的泪终于是满的,晃在眼窝边上,没有掉下来。
“皇上。”他再一次开口,声音还是抖的,抖得他自己都遮不住,“您为什么要一直给臣侍晋升。”
他想把这一句问明白。问不明白,他心里就落不下来。他也怕,怕自己这一晚上全想岔了,怕冤枉了她。
皇帝还是没有答。
她站在案后,一只手还压在合上的折子上,压得指节泛白。她看到他眼里的泪了,知道他又回来问一遍是为什么,但她还是不能说。
“臣侍这些年,能让的都让了,能躲的都躲了。”他的声音低下去,“臣侍不敢招摇,不敢多要,逢年过节连赏赐都不敢比旁人多领一分。臣侍原想着,就这么低调着过也挺好的。”
“如今这一道旨下来,臣侍这几年让出去的,全白让了。”
他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了出来,可是那个人还是不看他。
“明日宫里那些话,臣侍听着就是。可伏城还小,才两岁。她长大了,会有人指着她说,你父亲当年什么功劳也没有,凭空就上去了。这一句,臣侍替她挡不了。”
“臣侍今日就想要一句实话。这道旨,您到底是为了什么下的。”
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了一声。
皇帝站在案后,手还按在案上。她张了张嘴,喉咙动了一下,但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她想说,她不是嫌他出身。她想说她知道的,他比这宫里哪一个人都该站在那个位子上。可她不能说。
说了,就要说下去。说下去,就要说到他这身子。太医的话她记着,一句一句都记着。两年了,方子一碗一碗地喝,脉一回一回地请,回来的话都是“调养着”“再看看”。
她心里早就明白了,明白了又不敢认。她不能说给他听。他要是知道自己往后再不能生,这往后的日子他还怎么过下去。
不说,那就只能熬资历。到了那个位上,就得一年一年地熬。宫里多少人熬白了头,才挪上一级。他一个宫侍出身的人,没有门第撑着,熬到哪一年,谁也说不准。
她坐在那把椅子上,什么都能办,唯独这一件办不了。她能让御史闭嘴,能让六部低头,可让一个宫侍出身的人凭资历往上走,她办不到。那道门不是她开的,是先帝开的,是祖制开的。
她只能看着他在那个位子上一年一年待下去。他待得越小心,见人越往后缩,她越看不下去。
她要的东西其实很简单。她想让这个人跟她站在一处,抬起头来,不用看谁的脸色。就这么一件事,一条正路走不通。
所以她挑了这条邪路。荒唐就荒唐。她坐在案前改了半个下午,改的时候她心里明白这道旨会把他推到什么地方去。
可这些她一个字都不能说,她此刻真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佟朝云等了一会儿,他等的那句话始终没有来。
“臣侍告退。”他失望地走了,他觉得今晚他都不应该来这一趟,不来还可以自欺欺人。他就只当是皇帝喜欢孩子就行了,为什么偏要问明白呢。
他转身出去,帘子落下来,把里头的灯和外头灯火隔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