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点点暗下去。宫人进来掌了灯,问她要不要传膳,她摆摆手,让人摆到永寿宫的小厨房去做,就在这儿吃。
饭摆在偏殿,两个人对面坐着吃。皇帝吃得不多,大半时候是在看他。
饭撤下去,天就黑透了。
按理,皇帝该回养心殿了。可她还是没动。她坐在那儿,手里端着茶,喝一口,放下,过一会儿又端起来,像是忘了自己端着的是茶。
佟朝云看在眼里。
他忽然觉出一点不对来,从前在宫里,都是皇帝拿捏着他。他要退开三步、回话看着地砖缝、递茶的时候连眼皮都不敢抬。
那时节,她说什么是什么,她若想他留下,一个眼色他就得留下;她若想他走,他连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可今日不一样。今日他进了她安排好的宫,住进了她数过步数的屋子,床上还铺着她让人摆的红枣桂圆。该是他被人拿捏的,怎么这会儿,倒是她坐立不安起来。
那茶她已经是第三回端起来又放下了,杯里的水早凉透了,她像是还没觉着。
佟朝云心里那点怯,倒先散了。
“皇上。”他开口。
皇帝转过头,看向他。
“今日臣侍进宫的时候。”佟朝云给她添了热茶,“温家的人一直送到巷口。温爹爹哭了一路,说养了这么些日子,眼瞅着就要嫁出去了。温大人骂他没出息,自己转过头去,也抹眼泪。”
皇帝听着,神色松了些。
“到了门口,臣侍要上车了。”佟朝云接着说,“温爹爹又追出来,往臣侍手里塞了个荷包。臣侍还当是什么值钱物件,上了车打开一看,里头是两块点心,磕碎了半块。”
皇帝笑了一声,“他是怕你路上饿。”
“嗯。”佟朝云也笑了,“臣侍坐在车上,把那半块吃了。”
灯影里,皇帝的脸色慢慢柔和下来。她那点没着没落的紧绷,像是被这几句话一点点熨平了。
“温家对你好。”
“好。”佟朝云点头,“温爹爹待臣侍,就跟他自己的儿子一样。”
他想了想,又说:“这些日子,温爹爹给臣侍请了一位教习郎君。”
“教习郎君?”
“教臣侍在宫里该学的规矩,该会的本事。”佟朝云接着说,“想着等臣侍回了宫,不至于处处露怯。”
“都教了什么。”
“先是厨艺。”他一样一样数,“日子短,来不及学太多,教习郎君就捡了几样拿手菜,一样一样教臣侍做。菊花金饭,糟蟹,鸡头米糖水,都学了。做得还算过得去。”
他顿了顿,眼睛亮了一下,“下回皇上过来,臣侍做给皇上吃。”
皇帝没应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那书房里的书,你翻过了?”
“翻过。”佟朝云点头,“一架子都是,臣侍大半不认得。”
“周总管说,是皇上预备着教臣侍识字用的。”他说到这儿,又想起什么,笑了一下,“那间书房,快赶上温老夫人的书房了。臣侍看着都发怵,还想着,难不成皇上是要臣侍去考个状元。”
“考状元?”皇帝放下茶盏,斜他一眼,“你连一首情诗都看不懂,还科举。真让你出去说自己是天子的学生,我都替你臊得慌。”
佟朝云怔了一下,随即就明白她指的是哪桩。
前些日子温家赴茶会,席上有人作了首诗夸他,他不懂诗,只觉得写得好,就默下来,抄在信里给她送去。他当时一片痴心,还等着她夸两句,谁承想到了她手里,她拿着信在案上拍了一记,翻了半天的旧账。
“皇上怎么又提这个。”佟朝云低下头,耳根有点红。
“提不得?”
“提不得。”他小声嘟囔,“都过去多少日子了,皇上还记着这一桩。”
他心里也明白,皇帝这是在挤兑他。旁人写诗给他,他自己不晓得轻重,还巴巴地抄了送到她跟前去,可不就落了这个把柄。打那以后,皇帝隔三差五就要翻出来说一回,一回比一回酸。
“往后再没人给臣侍写情诗了。”他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她,“皇上就别老拿这个说臣侍了。”
皇帝听着,看了他一会儿。
“谁说没人。”她把茶盏搁下,“我给你写。”
佟朝云盯着她,眼睛一眨不眨,像是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皇帝神色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往后谁再给你写,你拿来给我。我给你写回去。”
佟朝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脸先红了。
皇帝伸手,把人往自己怀里一带,佟朝云一个没站稳,就跌坐在了她腿上。
“还教了什么。”她捉过他的手,在掌心里摊开,一根一根地捻着他的指头。
佟朝云的指尖蜷了一下,任她玩着。
“还教宫里的规矩。参见、回话、行止坐卧,各样的礼数。”
“这些,你早就会了。”
“教习郎君不知道。”佟朝云任她捻着手指,“他还教臣侍怎么伺候妻主穿戴洗漱。早晨怎么给妻主系带、理衣领,晚上怎么卸冠、宽衣。教习郎君还夸臣侍,说臣侍学这个,比别家的小公子学得都快。”
他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
“他不知道,臣侍在宫里,做的就是这些。”
皇帝也笑了。她攥着他的手,指腹在他手背上一下一下地磨。
“还有呢。”
“没了。”
皇帝不动,只把他的手在掌心里握了握。
“还有。”
佟朝云的耳朵先红了。
教习郎君确实还教了别的。
那几册话本子,是关起门来翻给他看的。教习郎君自己先红了脸,一页一页翻过去,到后面几页,画的全是床上的事。两个人怎么躺、怎么叠,什么样的都有,好些姿势他看都没看过。他看得手心冒汗,眼睛不知往哪儿放,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出宫前同皇帝同房很多次了,可那些回,都是皇帝在上头按着他,他躺着受着,从头到尾就那一个姿势。他原以为,男女在一处,本就是那么一回事。
直到翻到那几页画,他才知道,床上还能这样,还能那样!
“真没了。”他把脸扭到一边。
“佟朝云。”
“……”
皇帝看他整个人从耳朵红到了脖子,连耳朵尖都是透亮的,眼里那点兴味就压不住了。
她凑过去,在他耳朵尖上轻轻咬了一口,牙齿刚碰上,佟朝云就是一激灵,缩着脖子往旁边躲。她哪容他躲,一手把他按在怀里,另一只手已经探到他腰侧,隔着衣裳一下一下地挠。
佟朝云最怕痒,这一下就受不住了,整个人在她怀里扭起来,一边躲一边笑,笑得喘不上气,眼泪都要出来,手忙脚乱地去掰她的手腕,怎么也掰不开。
“皇上……皇上别……臣侍受不住……臣侍说,臣侍什么都说……”
皇帝没停手,低头看着他笑成那样,凑到他耳边。
“说啊。”
“皇上先、先松手……”
“就这么说。”
佟朝云被她按在怀里,笑得浑身发软,肩一抖一抖的,到底没能挣开。他喘匀了气,把下巴搁在她肩上,红着脸,凑到她耳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教习郎君还教了……教了臣侍,晚上怎么伺候皇上。”
皇帝的手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他,他那张脸埋在灯影里,耳朵红成一片。
她心里忽然就明白了。
温家把他当成自家要嫁人的小郎君,是实打实地当自家孩子养着、教着的。嫁妆要备,规矩要教,连这最后一样、最难开口的,也寻了人来,认认真真地讲给他听。不是敷衍,不是遮掩,是一样一样,盼着他往后过得好。
这些日子他寄在温家,温家是真把他当儿子疼了。
皇帝抱着他,半晌没说话。
“教得怎么样。”她终于开口,心里头燃起地燎燎大火藏也藏不住了。
佟朝云把脸埋得更深了。
“今日既然都教了。”皇帝扶着他后颈,让他抬起头来看自己,眼睛里带着点笑,“那就不能让教习郎君白教。今晚,我来考考你的功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