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即火冒三丈,太子却看也不看她,继续悠悠然地说:“千机草难寻,生长在悬崖险要之处。若不是她替你采来,你脸上那道疤只怕永无消合之日。”
梁轻寒为人端正高雅,写得却是豪迈不羁的狂草。许是因心绪纷乱,她的字迹龙飞凤舞,仿佛饱含郁郁不平之气。
从头看到尾,一阙《临江仙·夜登小阁忆洛中旧游》写得花须蝶芒,力透纸背。品鉴完毕,薄纸一张飘然落地,周彻的声音轻而渺远:“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留在这里便这么叫你度日如年?”
梁轻寒面上早已不见怒火,紧攥着衣角的手缓缓舒开,眉眼低垂。
“身在异乡多有不惯,此乃人之常情。我除了认命,也就偶尔发发牢骚罢了,这殿下也要怪罪么?”
却是被冰凉的指尖捻住下颔,太子似乎很喜欢这样打量她。
周彻似笑非笑:“你近来倒是学乖了?”
“不然怎样呢?人总要想法子让自己好过些。何况,殿下也救过我,不是么?”
“原来你记得。”
梁轻寒道:“我对太子有怨,却也不是铁石心肠。……不知殿下的伤现下如何了?”
这话拿捏得恰如其分,太过热络反招猜疑,半真半假留下三分余地叫人慢慢琢磨最好。
周彻懒懒往榻上一倚。
“你摸摸看不就知道了?”
崔明见势识趣地领着宫人退下了,暖阁内红绡软帐影影绰绰,娇语嗔声低低起伏。梁轻寒往日总在周彻背上又抓又咬,真弄痛了周彻少不得吃一回苦头。渐渐学会如何竭力放松,甚至不再百般抗拒后还能寻摸出快意来。尽管那是十分可耻的。
锦猫毛儿不再张牙舞爪,低眉顺目之际,倒显出从前不曾见过的柔和风致。
周彻掐一把她纤瘦如柳的腰肢:“是不是日前脑子磕到桌角,反而撞开窍了?”
梁轻寒这下不再客气,照着他喉结留了一圈牙印。
自然是被好一番折腾。
迷蒙热浪里,她揪过床帏,抽出一丝理智盘算着。
太子应当是信了他有所转变。
应当……吧?
梁轻寒也不敢断言。太子少年老成,颇有城府,若是个寻常贪图美色的纨绔皇子,他又何至于如此头痛。
春信在莺飞草长间日益浓厚,风丝雨片,一派绿意盎然。梁国偃旗息鼓求和,江南水患料理得当,算算脚程,何殊然与增援军马也该到边关了。自太子监国以来案牍累重,总算得几分安宁。万事万物都朝百尺竿头进发,唯皇帝像将要燃尽的星火,幽微闪烁,悬命浮萍。
许是叫周徜气着了,皇帝的病情一夕急转直下。太子要了近来的脉案细细翻看,饶是他不甚精通医理也觉得皇帝身弱衰微。问话太医,果然见太医勾着脑袋嗫嚅道:“……陛下也就是这两个月的事了。”
皇后听罢两眼泛红,虽然早有预料,终难以掩饰心中伤悲。
太子于是接手一部分榻前伺候汤药的活儿。不过皇帝念他处理政事劳累,经常是瓷勺刚放下就叫他走了。元安殿内有香风撞铃,皇后还命人日日摘一捧新鲜花草插在水晶琉璃瓶里,努力为这被汤药味儿薰蒸的病榻添一点生机。
然而父子相对总是一片死气森森,场面话说得再圆满,也难从其中嗅到一点寸草春晖的味道。
皇帝服完汤药,病歪歪地靠着软榻:“朕知道,你怨朕。”
太子已然掀帘预备揍人,听他没来由地这么一句,面上也没什么波澜。
“父皇要折死我了。从来只是父亲训下儿子,岂有为人子怨怼高堂的道理。”
皇帝缓缓摇首,斑白鬓发擦出轻微的声响:“不必隐瞒。你要怨就怨朕,不要怨恨皇后,她也是为国忧思,关心则乱。元安殿你可以少来些,得空且多去看看皇后吧。”
太子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凉沁沁的。皇帝忽然发现,他几乎不记得周彻上一次真心实意地笑是什么年月了。
“你也不必疑心是皇后说了什么,她没有对你加减半个字。”皇帝中气不足,嗓音听着仿佛落不到实处,“这些年你不近美色,纳几个侍妾都无妨。只要不耽误了国事就好——不过朕知道……咳,你不会的。”
“儿臣谨遵指示。”
还是那套不出错的官腔,好像一踏进元安殿,他就把一颗七巧玲珑心牢牢锁住了。周彻印象里,在皇帝面前袒露任何情绪都是无用的。正如他生辰宴上明晃晃表达了自己的失望,皇帝也没有顾念旧情,重罚周徜。
父子君臣,明面上过得去便罢了,何必计较有几分真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