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轻寒送吴林出了门,眼瞧他在侍卫押从下渐行渐远,一卷风过,满树梨花簌簌如雪。
淡白的蕊瓣时起时落,乘风而去,飘摇至泓容殿前,最终落在秦肆的足尖。
她一瘸一拐,由人左右扶持着前进,嘴上还道:“你们不用都来搀我的,没事。”
如宁呆了一下:“秦姐姐,你怎么成这个样了?”
别说宫人们,周彻闻声而来亦是怔住。他早在殿内等候,好不期待焦心,一出来就与秦肆打了个照面。
但见她发髻散了大半,发带在脑后直晃荡。面上几道尘土痕迹,衣裳破了几个口子,手脚皆有擦伤。
虽然她相貌一般,平素至少收拾得干净挺拔,何曾如今日这般狼狈?
周彻趋前两步:“阿肆,你的腿?”
“没有断,只是摔了一下。”秦肆勉力一笑,从衣袖里小心翼翼取出一株尚残雨露的嫩草,“主上请看,千机草在此。属下一路呵护,还好没有折损了它。”
周彻如获至宝,轻轻将千机草捧在手中,果然与院正所说别无二致。为保险起见,他还是让侍女拿去给院正辨认一番。复对秦肆道:“可是派去的帮手不得力,害你受伤了?”
秦肆抬手:“与他们无干。千机草生在悬崖边上,属下紧系一条绳子在腰间,叫他们慢慢放我下去。途中不慎丢了东西,又下吊崖石去取,这才跌了。”
“什么紧要东西,竟连自己的身子也不顾?”
边上人忍不住道:“谁说不是呢?秦侍卫非要去捡她腰间的玉饰,我说再贵重也没性命要紧,她偏是不听。这下好了,若非我们几个拉得及时,只怕要摔断腿不可。”
旁人不知,周彻却是明白的。因为是他的手作,秦肆才这般珍重如命。
感她痴心,太子也不嫌脏似的,一把将秦肆紧紧拥住。
“真是苦了你了。”
沉水香冷冽绵长的气息笼上来,仿佛置身雪岭松涧之中。这味道让秦肆很安心,几乎可以忘记所有伤痛。
然而下一刻,太子便放开了她。
“请太医来瞧瞧伤。阿肆,这两日你便好好歇息,不必当值了。”
周彻转身去往平芜院,欢喜得像个重拾爱物的孩子。为了这一笑,秦肆觉得自己的苦累都不算什么。握了握那枚小小的玉饰,颇为庆幸,还好,还好完成了主上所托,她的宝贝也没有磕碰坏了。
直至那樱草黄的衣袍一角也彻底消失在路口,秦肆方慢慢收回视线,左右两边给人架着踉踉跄跄地回了屋。
左脚踝处伤了筋肉,太医开了膏方来,每日两帖,不出半个月也就好了。只是期间需得静养,莫说练武打拳,连疾行最好都不要有,一双腿能不动就不动。
这可叫秦肆十分苦恼,日日憋在院子里坐看云卷云舒,人都要闷出毛病了。
崔明劝道:“安生些吧,纵然你是铁打的身子也得保养。我和如宁得空就过来与你说话,你可别乱跑啊。”
话虽如此,可他来探望的次数实在很有限。只因受了梁轻寒的为难,抽不开身。
玉面芙蓉膏的制作被指派给了他,偏这是个极繁复精细的活儿。十来颗光莹无瑕、圆润饱满的南珠得用药杵捣碎研磨成轻如烟雾的粉末;开得正旺的益母草只取其三棱长叶,不新鲜翠嫩的一概丢弃;再有白茉莉的种子蒸到七分熟便要拿出来过一次水,期间还不能见风……
可怜崔明一个太子身边伺候的,被打发到后厨与炉火柴灶打交道,烟火水汽吸了个充足。饶是如此梁轻寒还不肯放过,制好的膏药色泽淡黄,脂体油润。他用指腹沾了一点,膏体碰着肌肤便自然融开,散出花香淡淡。
周彻肯定道:“院正看过了,说是难得的好东西。”
梁轻寒却将绿地粉彩八宝纹卉的精致小盒一扣:“这上头镶着的珠宝颜色艳俗,我不喜欢,去换一个新的来。”
崔明忍住嘴角的抽搐,道:“不知姑娘喜欢什么样式的?”
“可见你是个不用心当差的。若留意观察,我喜欢什么样色,还用得着问么?”
崔明恨不能当场大喊,让她把那两耳光扇回来,省得她小肚鸡肠没完没了。
究竟是周彻听不过去:“用什么壳子都不影响药效,这几日他炮制膏药也算尽心,你少矫情了。”
梁轻寒瞪他一眼:“何为矫情?他伤了我的身边人,难道我还……”顿了顿,复又想起吴林的叮嘱,声调一缓,“说到底这都是殿下的吩咐。感激他,不如感激殿下。”
周彻好笑道:“真是乾坤倒转了,你竟也有明事理的一日。谢我,不如去谢阿肆。往后见着她记得和气些。”
梁轻寒的眉毛又要拧起:“那个黝黑的贱奴?”
“阶下囚又高贵到哪里去?”周彻捧了桌上一幅字来看,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却如万支利箭穿过梁轻寒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