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农历新年的最后一晚。

林忍冬回到房间，和西西视频完，一抬头瞧见月色挂满树梢，说不出的温柔，于是拍了张照片发给千重。

奇怪，向来回消息尤其迅速的人，今天一反常态两三分钟没有讯息。

这个点，明明还不到睡觉时间。

林忍冬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再次敲了一行字，没来得及发出去，敲门声先响起来。

熟悉的敲门频率，打开门，果不其然是千重。

千重倚在门外，神色散漫地晃晃手机，手机屏幕还亮着，正是林忍冬发的那张照片。

“发信息太慢了，”他说：“所以我直接来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刚刚在和外公外婆说话。”

尾调微微提了提，刻意掩藏嗓音里裹着的疲惫，但失败了。

千重太过安静，连带着整栋房子都仿佛弥漫着某种深沉的寂静，叫林忍冬察觉到了异常。

“我和外公说了，”千重收了笑，眼神慢慢沉寂，语调跟着降了下来，“妈妈的事，省去了关于他们的部分。”

关于千重母亲离世的真实原因，还有千晏明和千晏庭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事，千重没想好要怎么和两位老人说，怕他们伤心，怕他们受不住，犹豫犹豫再犹豫，拖到了今天。

林忍冬抿抿唇，到底没忍心将人拒之门外，将人拉了进来。

千重得寸进尺，就着林忍冬的力道，勾身把下巴搁在眼前人肩膀，紧紧拥抱住，密不透风。

林忍冬扭了下脖子，试图让千重靠得舒服些，千重误会了她的意思，手指沿着脊椎一节一节攀升，不轻不重搭上她的后脖颈，不容拒绝：“别动。”

林忍冬依言停了动作，安静任由千重抱住，“怎么想到今天说这事？”

俨然不太赞同的口吻。

“我怕再不坦白，又没有勇气了。”千重手指来到林忍冬耳后位置摩挲，“林忍冬，谢谢你能来。”

“听起来像是我的功劳？”林忍冬不忍心责备，开起玩笑。

千重低笑一声，拿鼻尖蹭了蹭耳廓，“嗯，谢谢宝贝儿给我勇气。”

一句玩笑似的调/情，偏生说得极为郑重。

笑声震在肩胛骨上，泛起酥酥麻麻的痒意，一直延伸到喉间，令林忍冬没能接话。

下一刻千重便站直了身子，拉林忍冬到阳台，再次点开图片对着天空。

隔着一扇透明玻璃，窗外寒风料峭，屋内暖风熏人。

“今晚月色真好，”千重转头，再不见方才的颓丧，反而戴上几分浅淡的笑意，“是这个意思吗？”

知道千重是好意，想让她远离那些沉重的东西，才一脸若无其事的模样，林忍冬心软得一塌糊涂，冒起酸水。

林忍冬放软了调子，有意哄人，“月色太好，很想念你。”

千重闷闷笑出声，退后一步倒向沙发的同时，不忘勾着林忍冬的手腕，拖着她倒向他，“这是在哄我吗？”

“很明显，是的。”林忍冬双臂搭在千重肩膀两侧沙发，稍稍用力，半撑起身子，居高临下，四目相凝，呼与吸交织。

平日里看似没正形，不着调的人，真遇到了类似天塌地裂的事，反而能面不改色，甚至似非似笑地调侃一句：“哟，天塌了？”

就像现在。

千重摇头，眼尾稍稍一弯，“哪有这样哄人的？”说着昂起头，尾音含着笑，唇峰几乎擦着唇峰掠过，“哄人得热烈一点。”在唇与唇相触的不远处刻意停了下来，“例如，这样。”

林忍冬后撤，再后撤，压住肩膀把人摁回去，故作冷淡地启唇：“别占我便宜。”

千重倒回去，视线不忘锁着人，目光悄然漫过林忍冬的眉眼，鼻梁，嘴唇，最后再次回到那双眼，手下力道一松，双臂便懒懒散散落了下去。

千重阖上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眼，“那是……你想占我的便宜？好啊，我不反抗。”

林忍冬气笑，毫不客气地撑开千重右眼皮，硬生生绷住，不让阖眼。

千重尝试阖眼失败，眼珠滴溜溜转了两圈，无辜地瞪大了，等下文。

偏偏林忍冬什么也不说，定定地，颇为执拗地盯着他。

僵持须臾，千重先认了败，把林忍冬的手拿下来，攥进手心，“想问什么，问吧，保证知无不言。”

“明天春节。”按理千重不该在这样的日子坦白。

春节当顺顺遂遂，热热闹闹，千重却选在这个时候坦白，很叫林忍冬费解。

“女朋友太聪明了怎么办？”千重轻叹一口气，眼底泄出孩子气的挫败，“什么都瞒不过你。”既然被拆穿了，干脆大方坦白：“之前没告诉你，外公外婆见过那位。”

“和我很像的那位？”林忍冬反应过来，倒是平静。

千重坐正了身子，握住林忍冬手腕往下一扯，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叫人跌倒在怀。

“嗯，外公外婆很喜欢你，没有误会什么。是明天老人家的几位朋友会过来，他们也见过那位，我担心他们多想，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抱歉，今晚才从千意口中知道这件事，我该更早解决的。”千重下颌抵在林忍冬头顶，鼻子埋进去嗅嗅。

林忍冬仰头，两人调换了上下位置，视线再次对上，“你该告诉我的。”

只要千重外公外婆没有误会，那应对别人对于林忍冬都是小事。

林忍冬自认有法子应对，比起来，更不忍心让两位老人家，在这种本该阖家团圆的日子想起过去的痛苦。

“宝贝儿，任何事都不该你冲在我前头，”千重话说了一半，停顿，垂首，轻吻林忍冬的眼眸，骤然变了音调：“你当命令我——”不是平日的撒娇耍无赖，也不过于郑重，更类似于解释说明的陈述：“千重，去解决掉它。”

林忍冬怔然，跟着笑出气音，笑音破开过于凝重的气氛，“知道了知道了。”

千重朝右侧歪了一下唇，不徐不疾地继续：“误会就该澄清。让任何人误会你，都是我的无能，所以提前解决引起误会的可能，是我理所应当，该做的事。”

“妈妈的事，是我没同外公外婆说实话，这些与你无关，是我做的决定。”

箍在林忍冬腰身的手臂一发力，把人扣得更紧了。

“至于不告诉你，是因为你不需要考虑这些。”

“本就与你无关，本就是，我该去解决的问题。”

“林忍冬。”千重手臂上移，来到林忍冬颈间来回，食指一抬，指腹挑起下颌，使得本就好看的肩颈线愈发拉长，仰头的弧度加大，令林忍冬只能直视他，“听明白了吗？”

他在俯视她，姿态蛮横，语调却温柔，“所以，你不需要感到抱歉。”

林忍冬眼眶一热，双臂高扬环住千重的头颅，用吻压下眼底泛滥的潮气，“知道了，知道了，好啰嗦。”

春节跟两位老人的朋友一起吃了团圆饭，千重和千重轮流挡在林忍冬面前，不过千重想多了，两位老人的朋友都是很好的人。

吃完饭，老人们有话要聊，打发千重领着林忍冬和千意出门。

千意说唐人街热闹，带林忍冬去看热闹，结果到了地方，发现人挤人，根本挤不进去。

好在三人刚好遇上两面大鼓运到入口，拉鼓的师傅举着喇叭筒说，只要有人能跟上他的鼓点，会送上神秘惊喜。

一时间众人都围了过来，把他们牢牢包围在中心。

千意手举得高，跃跃欲试，果然第一个被选上。

“姐姐，等我给你赢礼物！”千意信心满满。

然师傅并没有因为千意是个小孩格外优待，三两下，千意便主动弃权，抹不开面，向千重求助，“哥哥，好哥哥！”

千重一脸“莫来挨我”的表情，拒绝得干脆：“别来，不会。”

千意白眼龇牙：“你这个冷漠无情的人！”

连续失败数轮，没有人挑战成功，下一轮游戏开始，千意从背后一推，把千重推到了师傅面前。

千重猝不及防，回身瞪大眼，“千意，你！”

“不听不听不听！”千意捂着耳朵，躲到林忍冬身后，“姐姐，换哥哥给你赢礼物，他输了我们一起鄙视他。”

“这次是帅哥来挑战！大家欢迎！”老师傅此时已然看到千重。

“姐姐，哥哥凶我，他凶我！”千意茶起来深得千重精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