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忍冬总是冷不丁就哭,哭得嗓子劈叉儿了,养母被闹得天天在家放静心咒,于是定了忍冬这个名字。
定了名字,眼看着养了几天,林忍冬比出生时还瘦弱,忙带去医院检查,结果才知道,新生儿每两小时后要喂奶粉,林忍冬哪里是爱哭,是饿得受不了只能哭。
后来,养母三天两头挂个号,带林忍冬去医院跟医生学习,怎么养孩子。
磕磕绊绊长到一岁,林忍冬长得壮实了,养母却瘦了一大圈,老了好几岁,到林忍冬两岁才勉强把肉长回来。
即将三岁那个冬天很冷,林忍冬偷偷钻进养母的被窝,养母不知道,睡梦中把被子裹起来,给林忍冬冻了一晚上。
第二天大早,养母醒来发现林忍冬冻得嘴唇发紫,发出爆鸣般的尖叫,边哭边抱起林忍冬往医院里跑,鞋子都忘了穿。
结果那年两个人都重感冒感染肺炎,一个在儿科,一个在成人科,窝窝囊囊地过了个新年。
那时候还没有禁放烟花,三十那天晚上,热闹得跟赶大集似的,养母经过特批到儿童病房住一晚陪林忍冬。
林忍冬瞅着外面,馋了,“妈妈,过年了,想吃饺子。”
养母拿衣服捂住林忍冬的眼睛,双手捂耳,手动闭麦:“乖宝,听妈妈的,闭上眼睛,梦里什么都有。”
接着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
第一天入园,养母送林忍冬到幼儿园门口,一再嘱咐林忍冬好好上学,不要太想念妈妈,妈妈晚上会来接。
林忍冬不以为意,雄赳赳气昂昂,跨上小书包牵着老师就走,全然不知道,养母在幼儿园门外哭崩了,导致呼吸碱中毒,给马上到退休年纪的保安大爷,吓得心脏病差点犯了。
同一天,林忍冬在幼儿园内,把高年级低年级的男孩子全都揍了一遍,美其名曰,先下手为强,叫他们知道她的厉害,让所有人称呼她为大王。
于是为了幼儿园的安定,也为了养母安心,园长亲自邀请养母入园,安排了厨房的帮工工作。
不过没多久园长便后悔了,因为伙食问题,母女俩抱头痛哭,顺带发动“人民群众”一起抗议。
三年的幼儿园生涯,园长给母女两个养得白白胖胖,但到小学就没有这么温馨了,因为养母经人介绍,接了外地工资高点的活。
学校那时候不招三年级以下的住校生,不过养母有的是招,摸清了校领导都是谁,每天随机跟一位,什么都不做,就是哭:“我苦命的女儿!一个人可怎么生活?妈妈对不起你!”
校领导烦得不行,于是林忍冬成了唯一的一个一年级住校生。
养母工作忙,一个月才能回来两天,那两天按照惯例,有一天必须在学校,接受老师们的再教育。
担心林忍冬年纪小受欺负,养母教了些损招儿,“打得过就不许输”,“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先保护好自己,一有机会就把事闹大”。
然而回回林忍冬都能大获全胜,再被老师树立当典型,以至于后面两招,林忍冬很久之后才学会。
一年级时养母不清楚状况,担心学校开除林忍冬,所以次次低头做小。
到了二年级,听说义务教育学校不能开除学生,养母腰立刻挺直了,老师再告状,养母当着面夸林忍冬:“乖宝,真棒!你是妈妈的骄傲。”
自此老师深刻意识到,魔丸她妈,其实才是真正的魔王。
快乐的日子眨眼过了八年,林忍冬八岁那年年底,养母查出来病,辞了工作回来。
林忍冬不明状况,只道以后都能跟养母一起生活,特别开心,拿零用钱买了炮仗,打算庆祝一下,谁承想,差点把家给点了。
养母揍了林忍冬一顿,林忍冬不服,昂着脖子像应战的公鸡,养母终于意识到,林忍冬这是养歪了。
接下来的日子,养母用各种方法,试图把林忍冬掰回正路。
母女俩斗智斗勇,但姜还是老的辣,皆以战败告知,无奈夹起尾巴做人,还曾放言:“你等着!等我再长大一点!我一定能赢过你!”
再没有以后了,翻过年养母愈发病重。
养母住院躺在床上,大家看林忍冬的眼神都是怜悯的,安慰林忍冬,妈妈就算不在了,以后也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守护她。
养母一听,当场爆粗口:“星星有P用!够不着,老娘怎么保护你。”
养母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砖头实用,偷偷溜出院找了一家制砖厂,问他们接不接私活,例如把骨灰制成砖头,还贴心地分了大小各个规格,担心林忍冬抡不动。
制砖厂老板这边哄着养母说细节,那头报了警,说谁家神经病从家里跑出来犯病了。
养母被请上警车,扒着警车门不放,好歹是松了口:“不加骨灰了!能不能按照刚才的要求,帮我烧一批?砖头就行!”
后续制砖厂老板了解到母女俩的事,真的给烧了一批精致的小砖,送到医院来,瞅见养母没了头发,边说边哭:“大妹子!加骨灰那事哥哥真干不了,但哥尽力给你定制了这一批。你看看还满意不?不满意哥再给侄女儿烧一批。”
养母感动得稀里哗啦,举起转头对老板发誓:“老哥哥,瞧你这么仁义!我保证,以后在天上会保佑你,生意蒸蒸日上!”
老板吓得够呛,放下几百块钱人就跑了。
当晚,养母就给砖头送到了学校,不过被保安发现截住了,这次她撒泼打滚什么都没用,林忍冬最终没见着那批砖头。
九岁的上半年,养母接近油尽灯枯,林忍冬学乖了,上学不惹事了,放学就到医院守着养母。
把林忍冬介绍给生母和生父那天,养母搂着林忍冬睡了一夜。
在医院待久了,养母身上都是消毒水的味道,还有药味,但林忍冬闻着极其安心。
养母轻拍林忍冬的背,哄着睡觉,不忘交代遗言:“藤藤,妈妈离开以后,不要花钱给妈妈买立碑。”
“为什么?”林忍冬打小聪明,对生死早有了解,哭得嗓子又哑了。
“妈妈这辈子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隔壁县城。”就是林忍冬小学一年级,别人给养母介绍的那份工作,“这个世界好大啊,妈妈想去看看。”
“等妈妈离开了,你记得找一条大一点的河,把妈妈连灰带罐扔进去,顺着水流,到哪儿算哪儿。”担心林忍冬忘记了,养母特别嘱咐了又嘱咐:“记得密封好了,别让小鱼小虾误食。”
最终,养母没熬到林忍冬暑假那天,明明前一天,养母还指使林忍冬,去找面镜子。
林忍冬记忆里,养母向来胖胖的,要两只手才能紧紧抱住养母,但长久病痛折磨,镜子里的养母瘦脱了相。
那天养母来回拨弄光头,表情很是嫌弃:“老娘除了小学,还是头一回这么弱/鸡。不愧是老娘,病成这样也好看!就是太亏了,也不知道火葬场能不能给打个折?我这一把骨头的,烧起来多省事!”
第二天,养母见了林忍冬最后一面,在睡梦中走的,很平静,很安详。
后来是生母和生父作为监护人,去殡仪馆取的骨灰。
林忍冬默不作声跟在身后,看了一眼骨灰坛,小声嘟囔了一句:“妈妈,没打折。”
一路上听生父生母谈论怎么处理养母安葬问题,林忍冬说养母想去看看世界,生母生父骂她胡闹,该怎么安排还是怎么安排。
最后是林忍冬趁着两人不注意,把养母偷了出来,扔进附近的江里。
等两人找过来,林忍冬脖子一梗,指着江水道:“去捞吧!”
结果是,生父给林忍冬揍得一周没能下床。
对过去娓娓道来,林忍冬并没有太多难过,养母留给她的记忆都是美好的,足够支撑她,在每一次跌倒后,重新站起来。
倒是听得人让红色蛛丝悄然爬了满眼,泪水在眼底打转,上下唇瓣松开又合上,颤个不停。
林忍冬倾身,手指摁上唇瓣,制止,“是感动?还是,心疼我?”
千重没开口,压眸,追着手指亲吻,一直吻到了掌心,把眼睛埋进去。
温热的潮气,在掌心里铺展开。
“林忍冬,我会好好爱你的。”
“我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