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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女儿重于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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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胤禛来了小苑。

他没说什么,只在床边坐下,看她眼睛肿着,伸手替她擦了擦眼角。然后他躺下来,把她揽进怀里。

两个人都没有说一句话。

窗外的风把素幔吹得沙沙响。钱晚柠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她忽然想,这个人在外头撑着多大的天,回到这间屋里,也不过是一个失了女儿的父亲。

过了很久,胤禛才开口,声音很低:“这府里的人,一个一个地走。”

钱晚柠没接话,只把手收紧了些。

怀格的白事过后,雍亲王府里萧条了好些日子。只是这府里的静,底下藏着东西。

李氏那几日忽然不哭了,周遭人只当她缓过来了,暗里松了口气。可尤眉看得分明:那不是缓过来,是憋着一件事。

尤眉原是乌拉那拉氏院里当差的,是个话不多、眼睛却细的人,几日下来,便觉出不对:李氏白日里饭仍吃得极少,可夜里却不肯睡,屋里灯常亮到三更;她翻箱笼,把几封旧信取出来,就着灯一遍遍看,看完又不烧,只压在枕下。

更要紧的是,她开始打听。先问洪舟派来守门的护卫几日一换,又问夜里哪个门不上锁,末了还问车马房的骡车是否还在。尤眉答不上来,她便骂尤眉无用;尤眉心里一凉,找了个由头退出去,直奔书房。

那日胤禛正在看各地的折子。尤眉跪在门下,把这几日所见一五一十说了,末了道:“王爷,奴婢瞧着,李福晋像是要出门。她夜里试了好几回衣裳,还问过奴婢,郡主夫家在城东哪条巷子。”

胤禛听着,手里的折子慢慢合上了。他沉默了片刻,才道:“知道了。这事不许跟第二个人说,也不许惊动她。”

当晚,洪舟便加了人手。正门、侧门、后角门,各添两个人,马车房的骡车,也一概不许动,钥匙收到洪舟手里。

胤禛还特意吩咐:“她要上香,你们陪着去;她要抓药,你们代她去。总之,人不出门。”

可守得再密,漏总是漏在人身上。

第三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尤眉值了一夜,去后头换衣裳,前后不过一刻钟,李氏从后角门那边绕了出来。

她穿了一身素,外头罩了件寻常的青布衫子,头上没了簪子,只用白布挽了个简单的髻。守门的两个人一个被她使去前头取水,一个正背对着门打了个盹,等回过神来,那道清瘦的人影已经没了。

消息传回府里时,日头已经升起。

李氏是一路走到城东的。城东那条巷子,她去过几回,路熟。她走到那座府第门前,看见门口挂着的白灯笼,站在阶下,忽然就哭了。

一家子正忙着丧事收尾,帘幕低垂。李氏站在门外,先是呜咽,后来索性跪在石阶上,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哭到一半,抬起头,对着门里喊:“我女儿是怎么死的?你们说清楚,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一声喊出来,下人们都停了脚,过路的也围了过来。里头的人慌了,赶紧出来搀,说福晋节哀、有话里头说。李氏不肯起,反复只问那一句,声音一句比一句高:“我年节还看她写字,她好好的,怎么三月里就没了?你们请的大夫是谁?方子呢?”

门里的人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家丑外扬,当着半条街的人,说什么都不对。

胤禛是坐车来的。

车到巷口,他没有让人开道,只下了车,一路走过来,围看的人自动让出了一条道。他站在李氏面前时,那一身常服、一张沉着的脸,让四周的声音一下子矮了。

“起来。”他只说了两个字。

李氏抬头看见他,眼泪流得更凶,却仍旧跪着:“于王爷而言,雍亲王府的体面大于天;于妾而言,女儿的命大于天。今日若问不出怀格的死因,妾不回去!”

胤禛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劝,弯腰把她从石阶上扶了起来。李氏挣了一下,没挣开,被半扶着往车那边走。他走得很稳,甚至替她理了理身上那件青布衫子,才对门口的人道:“今日之事,改日再议。”

车上,李氏一直哭。胤禛一句话也没说,只在她哭到噎住时,递了一方帕子过去。

回到府里,他把李氏送回院子,站在门口,才道:“自今日起,禁足半年。府里的事,你不必管了。”

李氏猛地抬头:“王爷——”

“你今日丢的,不是我胤禛的脸。”他打断她,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都压得实,“是怀格身后的体面。人已经没了,你还叫半条街的人看她的丧事。”

李氏张了张嘴,终于没再说出话来。

胤禛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补了一句:“这半年,好好想想你想问的究竟是什么。想不明白,就别出门。”

钱晚柠在廊下远远看着他回来。她看见他脸上那种从不外露的倦,走到近前时,他忽然道:“这府里的人,逼急了,比外头的刀还难防。”

禁足的事,当日下午便传遍了府里。乌拉那拉氏亲点了两个稳妥的婆子守在李氏院门口,尤眉仍旧留着照应,只是出入的钥匙,收在了青禾手里。

弘时在门外站了半晌,最终也没能进去。他隔着门,只说了一句:“额娘,我替你去问。”

门里没有应声。

——

后来,到了雍正元年,朝廷追封了这位早逝的郡主,封号和硕怀恪公主。

只是那时,府里再没有人能笑着说起她的字长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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