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钱晚柠心口一缩。
李氏身边从前最贴心的,是那个叫翠屏的陪嫁丫鬟。翠屏跟了她二十来年,从李家小姐到王府侧福晋,一饮一食、一言一语,都是翠屏替她记着。可就在去年,翠屏忽然得了急症,头一日还说只是身上发懒,第二日便高热不退,请了府医、也请了外头的大夫,汤药一碗碗灌下去,终究药石无医,三日不到便没了。
那之后,李氏身边便再没有一个能说体己话的人。尤眉虽也得用,到底是府里派来的,说话要斟酌,做事要掂量,比不得翠屏知道她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撑着面子。
如今,连唯一的女儿也走了。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她坐在正屋的炕上,却像是被空屋子围住了。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弘时。
他来得急,衣袍都没束整齐,站在门口,看着屋里这一片,脚下便停住了。
李氏看见他,哭得更凶,朝他伸出手:“你姐姐没了……你怎么不进来?”
弘时走过去,跪在床边,握住她的手。他没有哭。
他只是沉默着,跪在那儿,脸色灰得厉害,嘴唇抿成一条线。
李氏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他一句话,忽然发急,抬手打了他一下:“你怎么不哭?那是你姐姐!”
弘时挨了一下,仍旧没出声。过了很久,才低低道:“额娘,我哭不出来。”
屋里的人都静了。
钱晚柠看着这个少年,忽然明白,他不是不痛,是痛得太狠,反倒堵在胸口,出不来。他刚被父亲抽过鞭子,学着收敛,如今又送走一个姐姐,这府里给他的,从来都是这样硬生生的东西。
后来弘时是自己走出去的。他没回房,一个人站在院里的老槐树下,站了小半个时辰。春桃远远看着,说他一直没动,手却攥着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钱晚柠端了盏热茶出去,搁在石阶上,也没劝他喝,只道:“站着也好。站累了,就回去歇一歇。”
弘时没回头,半晌才开口,声音干涩:“年额娘,我姐姐年前来,走的时候还跟我说,下回给我带外头的糖。”他停了一下,“我还等着。”
钱晚柠站在他身后,什么也说不出来。
胤禛那几日,比谁都安静。他照常上朝,照常批折,照常在各部堂官面前说该说的话。
府里有人说,王爷心硬。钱晚柠却见过他另一面。
那是丧信传来的第二个夜里,她端着汤去书房,隔着半掩的门,看见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张纸,是洪舟从二格格府上带回来的脉案。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翻到最后,手停在纸上,久久没有动。
她听见他极轻地说了一句:“是阿玛没顾上你。”
钱晚柠站在门外,端着那碗汤,忽然不敢进去了。
她想起他这些年的样子:在御前滴水不漏,在兄弟间处处退让,在府里也是一副不动声色的端方。人人都说他稳,说他沉得住气。可这一句“是阿玛没顾上你”,才是他压在底下的东西。
她终究还是叩了门。
胤禛抬头,见是她,把那些纸收了起来,神色恢复如常:“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
“给王爷送碗汤。”她把碗搁下,“安神的。”
他没有喝,只道:“府里这些日子事多,你身子刚好,别到处跑。李氏那边,你少去。”
钱晚柠应了,站着没走。
“王爷,”她轻声说,“您要是难受,就说出来。这屋里,没有外人。”
胤禛看着她,很久,才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握得很紧,却一句话也没说。
那一夜,他让她留下了。
纳喇星德的府邸为怀格办了七日丧仪,给足了体面。府里挂了白,廊下的红绸换成了素幔,风一吹,幔子飘起来,整座院子都显得空。
雍亲王府各房都送了祭,由青禾收拾妥当,乌拉那拉氏亲自过问每一处细节,不许有一丝疏漏,二人代表雍亲王府,前往纳喇星德的府邸奔丧。
李氏一日比一日瘦下去。她不肯吃东西,只守着女儿的旧物,一件一件地摸。
钱晚柠还是去了。她带了一碗熬得极烂的粥,坐在床边,也不劝,只陪着她坐。
李氏摸着那件旧衣,忽然道:“她小时候最爱穿这件。袖子短了,还闹着要穿。我给她改了一回,她高兴了好几天。”
钱晚柠听着,眼眶一点点热起来。
“我那个孩子,”她低声说,“走的时候还不到两个月。我连她穿过几件衣裳,都记不全。”
李氏转过头看她,眼里的尖利散了,只剩下一样的茫然。两个失了女儿的女人,坐在一间屋里,谁也说不出安慰的话。
回小苑的路上,钱晚柠走得很慢。
春桃不敢催,只提着灯跟在旁边。走到院门口,钱晚柠忽然停下,扶着门框,弯下腰去,才把这一路的眼泪落下来。
这是她第二次在这府里,直面“骨肉说没就没”这件事。上一回是她自己的女儿,这一回是别人的。可痛是一样的,凉也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