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烁转过头,顿时大惊失色,忙低唤了一声:“阿嵩!”
尉迟嵩也是听到裴慎的话,才注意到尉迟嫄还杵在那里,慌忙扯她跪下,悄声道:“你不要命了?御前不敬,是要被砍头的。”尉迟嫄闷声不语,双手用力抠着地面的草根。
尉迟烁舒了口气,解释说这是已故弟弟的女儿,前些天刚来长安投奔,此前长在荒凉偏僻之地,从未见过此等盛况,想来是吓懵了。
见周遭目光都望向自己,只得高声回奏:“陛下,微臣侄女尉迟嫄,刚自云州来京,今日随臣家眷出猎,无意冲撞圣驾,是臣管教无方,求陛下恕罪。”说罢再三叩头。
车内似乎传出了什么旨意,旁边的内侍当即太高嗓音道:“近前来!”
尉迟烁忙转身招手,沉声唤道:“阿嫄,还不过来认罪?”
尉迟嫄应声起身,缓步走到了招手的内侍那边,却见地上已经放了锦垫,离御车不过数尺。
她敛衽跪下,恭恭敬敬道:“臣女尉迟嫄,参见陛下。”声音清越,气度从容,虽初次见驾,但落落大方,不带半分怯意,让一旁的裴慎颇为纳闷。
“平身!”帷幔后响起天子的声音,有些低哑沉闷。
“多谢陛下!”尉迟嫄款款起身,略微抬了一下眼皮,竟看到里边伴驾的内侍正将帷幔一重重挂起。
两侧所有人都垂首低眉,她心头突地一跳,耳畔回响起一句带着戏谑的话,“除了你,没人敢近距离直面朕。”
于是她鬼使神差般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华车宝座中那个以为很熟悉,乍见却陌生到心惊的身影。
他面有病容,玄狐裘拢到领口,愈发衬得脸色苍白,轮廓锐利。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紧抿的唇微微颤动了一下,深沉的黑眸中瞬间翻起惊涛骇浪,最后却又一点点压了回去。
四下里鸦雀无声,只有山风在盘旋,吹得车角鸾铃乱响,骤雨般急促。
他定定瞧着她,右手用力按在了心口,眼底闪过热切的期待。
她心底最先涌上来的是绵延恨意,可面上却柔情款款,还得作出思君若狂的凄楚,她知道这是正确的回应方式。
他再不复初见时的强硬和阴郁,看上去温柔又虚弱,实在不像能威慑三军的样子。想来出巡只是借口,真正的目的昭然若揭。
一切如此荒唐,可笑又可悲。
他只需要一句话,就能把她变成别人,甚至不用和她商量,便自作主张安排好了一切。
他和太后是一丘之貉,她恨他们,更恨即将步入牢笼,要虚与委蛇的自己。
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安王为何从不露面?她脑中空空。
只记得九月初一的傍晚,太后将身契归还,命人灌她毒酒。等再醒来的时候,月圆如镜,而她身处荒山古寺。贴身照顾的,竟是太后的亲信严尚宫。
一切都太诡异了,哪怕做梦也想象不出来。可为了搞清真相,她只得佯装不觉,尽力配合着他们做戏。
严尚宫是太后的棋子,尉迟家是天子的棋子,她身边什么也没有,除了茫然、惶恐和不安,有时候仿佛置身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天子浑然不知她心中所想,只看到她生机勃勃,鲜活明媚,始终提着的心总算放了回来。
他有千言万语想对她说,但众目睽睽之下也只得咽回去。
反复斟酌后,不咸不淡地说了句:“的确面生,既是无意,朕自不会苛责,尉迟爱卿也别放在心上。”
尉迟烁大喜过望,忙示意尉迟嫄跪下一起谢恩。
天子又命人传话,说此女君前镇静,大方得体,特赐绢百匹,角弓一把。
帷幔重又放下,内侍高喊起驾,尉迟家便都神色恭敬的退开了。
裴慎骑在马上,眉头紧皱,面上满是疑惑。
这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
按说天子初见臣下家眷,赏赐点什么也算稀松平常,可断不会停留那么久,他一向不是个有耐心的人。
那尉迟家的女儿也颇古怪,一点都不像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不然早就吓得浑身哆嗦站不住脚了。
赏赐绢帛很正常,可哪有赏角弓的?还是御用的良弓?
他从马上回首,看到尉迟烁领着家人已经起身,正目送着仪仗队伍离开。
再瞟了眼后边那个窈窕身影时,他心头一动,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