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又如何？到底是个庶女，又是罪臣之后，进了王府能给个什么名分？怕是连侧妃都够不上。”

“就算不是侧妃，那也是王府的人。季家这回，说不定还真能靠她翻身……”

一时间，各样说法此起彼伏，有人艳羡，有人鄙夷，有人等着看热闹，也有人暗自掂量这件事背后的分量。

可还没过两日，风向就变了。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风声，说六王爷在襄阳时就与季家庶女有了首尾，又说她使了狐媚手段才攀上高枝。这些话传得有鼻子有眼，像是有人刻意推波助澜。

这些话自然也传到了宫里。至于传话的人是有心还是无意，就不得而知了。

御书房里，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皇帝坐在龙案后，脸色铁青。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伸手拿起案角那摞折子，随手翻了翻，然后猛地往下方跪着的那个人身上一摔，发出一声闷响。

“你自己看，今早刚送进来的，全是弹劾你的折子！”

荆淳懿跪在下方，脊背挺直，低着头不说话。

“荒唐！”皇帝指着那摞散落的折子，声音压得很低，却比怒吼更让人心惊，“你尚未娶正妃，便要纳妾。纳妾也就罢了，可你偏选在这个节骨眼上，纳季士哲的女儿！你当满朝文武都是傻子吗？”

荆淳懿没有辩解，只是叩首道：“儿臣知罪。”

“知罪？你知的是什么罪？是纳妾之罪，还是存心要保季家父子之罪？”皇帝冷笑一声，“你以为朕不知道你那点心思？季士哲的案子已经递到大理寺了，你这时候纳他女儿，不就是想让大理寺投鼠忌器吗？”

荆淳懿抬起头，目光平静：“父皇明鉴。儿臣纳季氏女，确有私心。但季氏女在襄阳主持安济堂、救治百姓，父皇也曾嘉奖她的才干品行。儿臣与她情投意合，不愿因她父兄之事便弃她不顾，这才赶在大理寺定案之前将她纳入府中。此举虽有逾矩，但儿臣自问本心无愧。”

皇帝听闻，气得胡须都在发颤：“好一个‘情投意合’——好一个‘本心无愧’！”他猛地一拍案几，“你当朕是三岁小儿，听不出你这套漂亮话里的门道？”

皇后赶紧在一旁打圆场：“陛下，怀瑾这孩子向来稳重，从不胡来。此番虽行事欠妥，但也情有可原。不如……”

“情有可原？”皇帝打断她，“他这是在跟朕耍手段！”

他指着荆淳懿：“朕告诉你，人你可以纳，但正妃之事不能再拖。朕会让皇后替你物色合适的人选，年底之前必须完婚。”

荆淳懿闻言，神色微变，沉默片刻，再度叩首：“父皇，正妃人选，儿臣另有打算。恳请父皇容儿臣一些时日。”

你——”皇帝猛地站起身来，龙案上的茶盏都被震得晃了一晃。

皇后连忙拉住他的手臂：“陛下息怒。怀瑾刚纳了新人，总要缓一缓。正妃是大事，仓促挑选反而不妥，不如暂且容他慢慢思量。”

太子和太子妃也适时跪下求情。太子道：“父皇，六弟一向有分寸，这件事不妨让他从长计议。”

皇帝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又看了看荆淳懿倔强的侧脸，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像是泄了一口气，拂袖道：“罢了，朕懒得管你的事！”

皇后轻轻叹了口气，微微扶额看向儿子。他向来是铁树不开花的性子，难得动一回心，偏偏看上这么个姑娘。也罢，总好过他一辈子孑然无伴。

“你父皇也是为了你好。正妃之事，母后可以帮你拖着，但能拖多久就不得而知了。此事你还是要尽早打算。”

荆淳懿垂眸：“多谢母后。”

皇后深深看他一眼，挥挥手，示意他退下。太子见状，连忙起身跟了出去。

殿内只剩皇后与太子妃。太子妃柔声笑道：“瞧六弟这次，是真动了心。连儿媳都想见见这位季娘子了。”

皇后端起茶盏，用茶盖轻轻拂开浮叶，目光落在窗外海棠枝桠上，语气难辨喜怒：“一个庶女，能让他这个榆木疙瘩开了窍，还敢在这风口浪尖上往府里领。要么是真有过人之处，要么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丫头。”

太子妃掩唇轻笑：“那母后盼她是哪一种？”

皇后没有作答，只缓缓摇头，唇角浮起一点浅淡笑意：“眼下不过一时新鲜，旁人劝什么他都听不进去。等过些日子，本宫再见见这位季娘子——能让他在这节骨眼上把人领进门，总归是有几分本事的。”

而这满城喧嚣混着盛夏连绵蝉鸣，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却丝毫没能惊扰清露院那扇紧闭的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