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柳姨娘哭得力竭,抽噎慢慢平息,她才缓缓把前因后果讲清楚。又同她说,荆淳懿应允她可以随时出府,她打算在王府附近安置一处小院,往后便能常过去探望她,这不远比困在季府后宅争斗自在?
柳姨娘听完,愣了半晌,忽然抬手,朝她肩上捶了几下。拳头落下来,力道却一点也不重,裹着满腔的心疼与不甘。
“你这傻丫头!王府后宅是什么地方?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那王爷……他今日宠你,明日娶了王妃,你往哪儿站?男人的话……最信不得……”
她哽咽着,几乎说不成句:“你父兄那样的案子,那是通敌的大罪啊……又岂是你一个人跳进去,就能填得平的?你个傻丫头……你怎么这么傻……”
“季云卷”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柔声道:“娘,您说的这些,女儿都懂。”
柳姨娘红着眼看她,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季云卷”顿了顿,目光平静而坚定:“娘放心,女儿不会轻易把心交出去。女儿心里已经想好了——等这场风波过去,就带娘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到时再雇几个得力又俊俏的护卫,置一辆宽敞的马车,带着娘去看遍这世间的山水。”
柳姨娘被她这浑话逗得哭笑不得,硬生生扯出一个笑:“看什么山水……娘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嫁个好人家,生几个胖娃娃,娘就知足了……你倒好,净想着往外跑。”说着又偏过头,拿袖子擦去新涌上来的眼泪。
“季云卷”没有接这话,只是语气微微沉了沉:“娘,可咱们得看清现实。若父兄的案子真就这么定了,覆巢之下无完卵。咱们这些女眷,一个也跑不掉。到那时,不是被发卖,就是被流放。”
柳姨娘的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流放”两个字刺了一下。她缓缓转过头来,眼底的泪光还未干,却多了几分恐惧。
“季云卷”抬眼看向她,目光清澈而坦然:“入王府为妾,至少我们还能留在京城,护住爹、兄长,也护住娘。可若是被流放,路上豺狼虎豹且不说,光是能不能撑到地头都是未知。更何况……咱们娘俩这幅容貌,若真被那些宵小之人盯上了,又拿什么来自保?”
柳姨娘听得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半晌才颤声道:“那……那也不能……”可她自己也说不下去了,因为她心里清楚,女儿说的是实话。
“季云卷”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柔:“娘,女儿不是去送死的。女儿是去给自己、给娘、给这个家,挣一条活路。”
柳姨娘怔怔地望着她,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她忽然伸手,一把将“季云卷”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沙哑而颤抖:
“那你答应娘……一定要顾好自己。若是在王府受了委屈,千万别硬扛,回来找娘。娘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替你讨个公道……”
“季云卷”靠在她肩上,轻轻“嗯”了一声,眼眶却悄悄红了。
母女二人就这么静静地拥着,谁也没有再开口。灯花爆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过了好一会儿,柳姨娘的情绪稍稍平复,环着她的手臂松了些,却依旧没有放开。她把头靠在女儿肩头,迟疑许久,低声问:
“他……待你好不好?”
“季云卷”微微一怔。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方才还在骂她傻,还在说王府是火坑,转眼却惦念起那人待她好不好。这世上,真心实意疼她的,想来也只有这个傻女人了。
她心头一暖,鼻头倏地一酸,轻声道:“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可他答应的事,应该会做到。”
柳姨娘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又把她抱紧了几分。灯影在墙壁上缓缓晃动,窗外不知何处传来几声更鼓,夜色已经深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