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维站在舞池边,酒杯已经放下。看着伊莎带着艾丽娅转过一圈又一圈时,他唇边的笑意淡了一瞬。那过程很短,短到旁人几乎看不出来。
随后,他低低笑了一声。
「输得倒是不冤。」
这句话像是在说骑士大会,也像是在说刚才那场无人明说的邀舞。
站在他身旁的人没听清。
「卡维阁下,您说什么?」
卡维重新露出得体的笑。
「没什么。」
另一侧,艾德里克也看着舞池。他没有像旁人那样惊讶太久。过了一会儿,只是淡淡道:
「她做决定时总是这么直接。」
特里尔公爵看了他一眼。
「那你要多学着点。」
雷利尔则盯着她们跳了一会儿,终于下了结论:
「她们跳得挺好的。」
旁边一名骑士被他说得一愣,雷利尔却没有再解释。在他看来,这事本来也没什么好解释的。她想邀请她,所以就邀请了。她们还跳得挺好,所以别人安静地看着,这不就够了吗?
舞池里,艾丽娅也察觉到周围的声音慢慢变低。抬头看向伊莎,忍不住小声道:
「刚才那么多人都想邀请你。」
「我知道。」
「卡维其实也是。」
伊莎的步子没有停,只是看了艾丽娅一眼。
「他没有开口。」
艾丽娅轻轻哼了一声。
「如果他开口呢?」
伊莎带她转过一个圈,低音提琴的节拍刚好落下,伊莎的手稳稳托住她的节奏。
「那我也会先来找你。」
艾丽娅心口一热,可嘴上还是不肯这么快放过她。
「因为刚才说好了么?」
「嗯。」
「可我们说的是衣服。」
伊莎看着她,神情认真得几乎让艾丽娅先慌起来。
「不止衣服。」
她停了一瞬。
「其他的,也先给你。」
艾丽娅听到这句话,脚步差点乱了,伊莎立刻察觉,手上的力道很轻地收了一下,带着她重新接回节拍。
艾丽娅抬眼看她,声音低到几乎被圆舞曲吞掉。
「伊莎,你这样太犯规了。」
伊莎微微怔了一下。
「犯规?」
艾丽娅看着她那副真的不太明白的样子,忍不住又想笑,又觉得心口发烫。
「算了,你不懂。」
伊莎思索了一下,很认真地说:
「那以后你教我,我可以学。」
这句话让艾丽娅彻底说不出话了,只能跟着伊莎的步子转身,把脸稍稍偏向一边,借着舞步把自己快要藏不住的笑意压下去。
可她没有压住。
伊莎看见了,也没有说破,只是带着她继续往前。
主位上,夏洛特静静看着舞池。
伊莎跟艾丽娅已经跳了几圈。起初,人们的低语跟惊讶,渐渐被那支圆舞曲本身压下去。人们或许仍有议论,却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两个人站在一起跳舞,确实比想象中更相称。
一个是刚受封的年轻勋爵,深色长裙,金发披散,身上还带着骑士的那份挺直跟安静。一个是随行而来的吟游诗人,玫红色长裙明亮如花,身姿婉转婀娜,眼里藏着还没完全散去的惊讶跟笑意。
在灯火下旋转时,她们像是把某种本该藏起来的心意,借着舞步大大方方地写在了地面上。
夏洛特没有阻止,也没有让礼官干预。她知道这样的场合里,伊莎跟艾丽娅的第一支舞会被许多人记住,也会被许多人议论,但那又何妨呢?波尔多的欢愉夜色里并非不能包容这一切。
在某些古板贵族眼里,这或许不够合宜。
王宫舞会的第一支舞,本该有更稳妥、更体面的选择。
可夏洛特看见的不是失礼。
而是一种她自己不能轻易拥有的自由。
她的目光轻轻移向勃艮第家的席位。
塞蕾娜站在那儿,手里的酒杯握得很稳。稳到几乎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夏洛特认识她太久了,久到塞蕾娜还没被人称作勃艮第家的骄傲时,她就已经见过那个在马场里,训练场里不肯轻易认输的女孩。久到对方每一次指尖极轻的停顿,每一次眼神里被礼节压住的波澜,她都能看得出来。
塞蕾娜也在看舞池,看着伊莎跟艾丽娅。她神情端正,像只是以贵族小姐该有的礼仪欣赏这支舞。可握杯的手指,还是轻轻收紧了些。
夏洛特看着她。塞蕾娜似乎察觉到了那道目光,抬眼望来,两人的视线隔着灯火短短相接。
夏洛特没有多看,只在杯沿之后,给了她一个极浅的笑。
旁人若是看见,也只会以为那是女王对勃艮第小姐的礼节性回应,只有她们俩本人知道不是。
她垂下眼,动作仍然无可挑剔。只是耳侧在灯下悄悄红了一点。
舞池里,伊莎跟艾丽娅又转过半圈。灯火落在她们身上,像把某种不能说出口的愿望,替别人先照亮了一瞬。
不远处,威廉抱着琴,目光从舞池移到主位,又从主位移向勃艮第家的席位,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夏尔不用看他,也知道他在笑什么。
「别多嘴。」
威廉眨了眨眼。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你最好什么都别说。」
威廉低头拨了一下琴弦。那一声很轻,轻得几乎立刻就被王宫弦乐队的圆舞曲盖了过去。
「放心,」他说,「年轻人的秘密,我这老家伙也不是非要揭穿不可。」
夏尔冷冷看了他一眼。
威廉笑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夏尔没有回答。过了片刻,才拿起酒杯,像是把某句原本想说的话压了回去。
威廉也没有再笑。低头又拨了一下琴弦。
这一次,那声音更轻。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落进了满厅乐声里。
圆舞曲继续被演奏着。
乐声进入更舒展的段落。舞池里已经有其他人陆续加入,贵族小姐的裙摆、骑士的礼服、银白色手套跟细小的珠饰,在灯火下交错旋开。可即便如此,许多人的目光还是会不自觉地回到伊莎跟艾丽娅身上。
艾丽娅渐渐不再去管那些目光了。
因为伊莎的手太稳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紧张,会在这么多人的注视里踩错节拍,或是因为身份不合而感到不安。可伊莎没有给她慌乱的机会。每一次转身之前,都会给她一个很轻的引导——不是用力拉扯,而是极其细微地改变掌心的方向与自己的重心,让艾丽娅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去。
节奏不急也不拖沓,像是早已把三拍子的律动刻进了身体里头。
艾丽娅忍不住低声道:
「你其实练过很多次吧?」
伊莎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不算很多。」
「这还不算?」
伊莎想了想。
「跟练剑比的话,不算。」
艾丽娅差点笑出声。
「你拿跳舞跟练剑比?」
「两者都需要记住步子。」伊莎很认真。
艾丽娅看了她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笑了。
「伊莎,你真的很会把浪漫的话说得一点都不浪漫。」
伊莎垂眼看着她。
「那怎样才算浪漫?」
艾丽娅被问住了。原本只是顺口逗她,没想到伊莎会这样认真地问。
圆舞曲带着她们转过一盏烛台旁,灯火从伊莎肩侧掠过去,落在她披散的亚麻金发跟深色发带上。艾丽娅看着她,忽然觉得,答案或许根本不用想。
伊莎站在这里,在所有人面前邀请她,穿着她挑的裙子,记得她喜欢的发型,练好了曾经不会的舞步,只为了在这一刻稳稳带着她进入这首圆舞曲。
这难道还不够浪漫吗?
艾丽娅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