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还在继续。
此时,雷利尔的下一枪已经到了。
卡维抬眼。
这一次,他没再被逼回原处。
重刺剑横向一压,贴住了枪身。
雷利尔的枪尖微微一顿,只是一顿。
可卡维已经踏进了半步。
场边,几名懂行的骑士几乎同时直起了身。
「进去了。」
「刚才那一下......」
雷利尔的眼神也轻轻沉了一点。
他当然感觉的到。
卡维跟刚才不同了。不,或者说,刚才的卡维一直在等这一刻。
长枪再一次收回。
雷利尔改点为扫,枪身从外侧压向卡维肩头。卡维重刺剑向上一架,没有硬碰到最后,而是在接触的一瞬间顺势向内挤压。雷利尔的枪被迫偏开一线,卡维便又踏进半步。
半步,又半步。
他前进的速度并不快。
可每一次都比上一回更稳。
雷利尔的长枪仍然能刺,能挡,能把枪尖送到卡维尴尬的位置。可他也很快发现,自己每一次重新拉开的距离,都比上一回短了一点。
卡维不是在追赶他,是在一点点封住他能后退的地方。
看台上,夏尔·德·巴亚尔望着场中,淡淡道:
「布列塔尼家的孩子,已经踏出了那一步了。」
旁边那位戴礼帽的女子轻轻笑了一声。
「昨日那一场,倒不算白输。」
夏尔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仍落在卡维跟雷利尔之间。
雷利尔被卡维压退半步时,枪身第一次被重刺剑真正压住。
那一下不重,却压得很实。
像一枚钉子落在枪杆上,短短一瞬,让他没能立刻把长枪抽回最舒服的位置。
也就是这一瞬,让他想起了洛林领的山路。
......
那里的夏天,比王都闷热的多。
越靠近山林,空气里越像浸了一层潮气......白日里,暑热压在甲胄上,连呼吸都发沉;夜里也没真正凉下来,只剩成片的虫鸣从林间涌出来——叫人分不清,远处那些细碎的响动,究竟是风吹的枝叶,还是魔物踩过了的湿软的泥地。
巡防时,火把只能照亮脚下窄窄的一段路。再往外....全是黑沉沉的树影,还有腐叶蒸出来的那股潮腥气。
他十七岁时,还只是跟在老骑士身后的年轻随从。
那时他负责牵备用马,背备用枪,有时候也帮着把受伤的人从山路上背回来。
十九岁,他第一次跟着队伍进山。
那天回来时,长枪断了,左臂被魔物爪子撕开一道很深的口子。老骑士给他包扎时,只说了一句:
「不错,你活下来了。」
那时候雷利尔才明白,洛林领的枪法从来不是为了好看而存在的。
魔物不会等人行礼,也不会等人站稳。
它们会从雾里扑出来,会从侧面撞断马腿,会在你以为已经脱离危险时,从尸体后面重新咬上来。
所以他的枪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硬,也越来越直接。
二十二岁时,他已经能独自和魔物战斗。
可那时的他,仍旧没资格被送到王都。
洛林领不缺会拼命的人,也不缺能在魔物嘴下活下来的人。可骑士大赛不一样,那里要的是足够年轻、足够强,也足够能代表领地的人。
他直到二十四岁那年,才终于再一次生死攸关的战斗里侥幸突破三阶。
那天之后,洛林领的领主把推荐文书递给他。
书房外头下着雨,领主没说太多,只是看着他道:
「去吧。」
「让王都看看,洛林领的三阶骑士。」
雷利尔接过文书时,手指并没有发抖,可他记得那张纸的重量。
一年之后,他二十五岁了,在日复一日的战斗中,也再次突破,到了中期。
他踏上了前往王都的路程,这虽是他第一次来王都,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所以他绝不能轻易退下。
......
枪身被卡维压住的一瞬,雷利尔没有再继续往后抽枪。
他忽然顺势放开了那一点距离。
卡维眼神一动。
下一刻,雷利尔的枪尾已经从极近处反打回来。
那一下又冷又狠。
完全不像王都赛场上那些漂亮的枪路,反倒像在山林里被魔物逼到近身之后,硬生生打出来的一条枪路。
卡维来不及完全避开,只能收剑用剑柄侧挡。
砰的一声。
枪尾砸在重刺剑剑柄上,震的卡维手腕一麻。他后退半步,肩侧仍被余力扫到,身形微微一晃。
观礼席上惊呼声骤然响起。
「雷利尔居然!」
「这枪法也太硬了。」
卡维站稳,呼吸略沉。雷利尔也没有说话。
只是重新把长枪一转,枪尖再次压低。
卡维终于明白了。
雷利尔最麻烦的地方,并不只是长枪够长。真正麻烦的是,就算被人压进他不舒服的距离里,他也知道怎么应对。那不是训练场上教出来的东西,是很多年里,一次次从魔物牙爪下,硬磨出来的本能。
卡维笑了一下。
「真不好打。」
雷利尔看着他,平静道:
「你也一样。」
话音未落,两人再次冲向彼此。
这一次,战斗彻底变了。
卡维重刺剑压中线,每一次出剑都把雷利尔的枪路钉住。雷利尔长枪则忽长忽短,远一点时奔着面门、肩线而去,近一点时则用枪身直接横扫,用枪尾抽击,逼得卡维不能只按贵族剑术里最标准的方式去应对。
剑跟枪不断相撞。
声音并不总是很响,但速度却越来越快。
卡维一剑压住雷利尔枪身,往内逼进。雷利尔侧身让开半线,枪尖从极窄的位置擦向他肋侧。卡维没有退,只把重刺剑向下一沉,剑身贴着枪杆滑过去,硬是把那一下带偏。
雷利尔立刻收枪。
卡维跟进。
一步。
两步。
雷利尔枪尾忽然反抽,卡维护臂一架,整个人被震的后退半步。可他后退时,剑尖依旧没有偏离中线,反而借着这半步重新蓄住了势。
艾丽娅看的几乎忘了呼吸。
她原本以为,这个季军战或许不会比昨日伊莎对雷利尔那一场更惊心。可真看下去才发现,这一场跟昨日的激烈程度完全不同。
虽然没有大盾被挑飞那样突然的变故,也没有伊莎双手握剑时那种让人心口一紧的转折。
可卡维跟雷利尔之间,每一次进退都像压着一根绷紧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