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竞技场这一日似乎醒得很早。
天色刚亮透时,白石拱门外头便已挤满了人。商贩推着木车从人群边缘穿过,热酒、烤坚果、香面包的气味混在一块儿,随着清晨的风一路飘进场内。高处的旗帜被风吹的沙沙作响——王室纹章、三大公爵家的旗帜,还有各家贵族的徽记,一层层垂落下来,整座王都似乎都把目光压在了这最后一天。
昨日半决赛的余温还没散,有人在谈论伊莎·诺艾尔。
她的大盾被雷利尔挑飞之后,所有人都以为她要输了。可她居然没去捡盾,而是双手握剑,大开大合的剑法淋漓尽致的挥洒,最后更是出其不意地出了一剑,硬生生把雷利尔逼的认输。
也有人在谈卡维·德·布列塔尼。
他输给艾德里克·杜·特里尔时并不狼狈,甚至打得已经足够漂亮。可那场战斗也让许多人看明白了一件事......卡维不弱,但到了骑士大赛这种地方,阶位上的一线之差,常常就是胜负本身。。
他只差了,一线。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可在骑士大赛这样的地方,差一线,便是胜负的差别。
今日的赛程写在高处的木牌上:
季军争夺战——卡维·德·布列塔尼,对雷利尔·瓦朗。
冠亚军争夺战——艾德里克·杜·特里尔,对伊莎·诺艾尔。
艾丽娅站在场边,指尖轻轻扣着小竖琴的琴身。目光先落在刚刚清理过的场地上,又下意识看向另一侧的等候区。
伊莎站在那里。
大盾靠在她身边,骑士剑也整理妥当了。她今日的神情比昨日更安静些,昨夜那场半决赛之后,有些东西似乎终于沉进了她身体里,不再浮在剑锋之外。
艾丽娅看了她一眼,心里那点纠结感反而更重了些。
她希望伊莎不再受伤,希望今夜她能好好睡一觉,明早醒来的时候,身上没有任何伤痕,状态充盈地陪在她身边;希望她不用再站到所有人的目光里,用疼痛跟鲜血去证明什么。要是可以的话,艾丽娅甚至宁愿她就这样一直待在身边,平平安安的走完这场大赛......哪怕就此弃权。没有鲜花,没有掌声,也没有那些迟来的认可。
可她比谁都清楚,伊莎不是会被雪藏起来的那种人。
那柄剑,那双眼睛,还有一次次在危急时刻仍然向前踏出一步,让人只能看到她的背影......这本就不该只被少数几个人看见。她也希望这座王都能记住伊莎的名字,希望那些曾经轻慢她、怀疑她的人,都能亲眼见着她真正站上高处的模样。
所以这份心疼里,又夹着一股近乎矛盾的骄傲。
她既想保护她,也想看她发光。
可今日才刚开始,真正最艰难的一战,还在后头。
就在这时,主裁判已经走上了高台,场内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
「第三轮个人决斗,最终日第一场。」
「季军争夺战。」
「卡维·德·布列塔尼,对雷利尔·瓦朗。」
声音落下时,观礼席上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卡维从等候区走了出来,还是那副从容的样子。
骑士服整洁,手套扣的很稳,重刺剑握在右手,剑尖微微向下。若只从外表看,他仍旧像昨日那个布列塔尼家的贵族骑士——礼节端正,姿态不急不缓,连走向赛场的脚步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可艾丽娅很快察觉到一点不同,说不上来。
只是觉得今日的卡维,跟昨日不一样。
昨日他的从容,更多像是贵族子弟多年教养出来的体面。今日,那层体面底下似乎又多了一点自信。像一枚原本精致的银钉,终于被人一点点敲进了坚实的木头里。
另一侧,艾德里克也看着卡维。
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在卡维走入场中时,眼神停了一瞬。
随后他低声说了一句:
「不愧是你。」
声音很轻。
旁边的人没听清,艾德里克也没解释。
场中,卡维已经站定。
随后,雷利尔也从另一侧走了出来。
还是握着那杆长枪。
枪身不新,枪尾也带着被反复磨过的暗色痕迹。跟王都贵族骑士们那些保养得漂亮的兵器不同,这杆枪看起来甚至有些粗粝,可握在雷利尔手里头,却没有任何不协调。
他的甲胄也不华丽。
肩甲跟护臂上多有旧痕,披风被风吹的轻轻贴在身后。走入场中时,他没有向观礼席展示什么,也没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在卡维对面停下,将枪尾轻轻抵在地面。
可场内反而因为他的沉默安静了些。
昨日他虽败给伊莎,可没有人因此小看他。
能用长枪挑飞伊莎大盾、能把一个已经突破三阶中期的年轻骑士逼到不得不舍弃原本打法的人,绝不是什么普通的骑士。
主裁判走到两人之间,确认双方状态。
「季军争夺战,一方认输、失去战斗能力,或被裁判认定无法继续,即判负。」
顿了顿,又道:
「若双方有效判定无法分出胜负,且继续比赛将超过安全限制,裁判团有权终止赛事,并依据有效得分判定胜负。」
这句话落下时,观礼席上有人低声议论了几句。
可场中的两人都没什么反应。
卡维只微微颔首,雷利尔也只是握紧了枪。
主裁判退到一旁。
钟声响起,战斗开始。
雷利尔先动了。
他起步时不像昨日对伊莎时那样,带着一点压迫性的沉默,而是更短、更快的节奏。
他的枪尖一抬,直直点向卡维面门。
卡维没急着前冲。
重刺剑抬起,剑身微微向内一压,试图先抢中线。可雷利尔的枪尖在最后一瞬向右侧一点,避开他的剑锋,顺势滑向他的右肩。
卡维脚下一停,重刺剑横过来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