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低声道:
「没事。」
艾丽娅看着她。
「你每次都这么说。」
伊莎安静了一瞬,低声补了一句:
「这次是真的啦。」
艾丽娅没立刻接话,只是又把她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明显问题,才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
埃德温·瓦雷斯走近,看了伊莎一眼。
没有夸奖,也没有当场追问,只是说道:
「回去好好休息。」
伊莎低头应道:
「是。」
贵宾席独间里,戴礼帽的女子看着场中渐渐退下的伊莎。
「刚才那一下,你看清了吗?」
夏尔道:
「嗯。」
「那不是普通骑士剑法。」
夏尔沉默片刻,才道:
「她还真是深藏不露。」
女子看了他一眼。
「听你的意思,她难道......」
夏尔没有回答。
目光仍停留在伊莎离开的方向。
第一日的赛程,到这儿算是结束了。
决赛名单也跟着确定下来。
冠亚军争夺战——伊莎·诺艾尔,对艾德里克·杜·特里尔。
明日另一场,则由雷利尔跟卡维争夺季军。
王都竞技场的喧闹声还没消停,伊莎却已经悄悄离开那片场地了。
回到希尔顿区的瓦雷斯府邸时,天色彻底黑透了。
换下比赛装备的伊莎,只穿着件简单的干练常服,手里还握着剑。庭院里没点多少灯,廊下几盏风灯轻轻晃着,把她的影子拉的很长。
艾丽娅停在廊下,看着她,话到嘴边,却又咽回去了。
因为伊莎的状态,跟她想得完全不一样。
那不是比赛结束后还不肯歇息的逞强,也不是受了刺激急着加练的执拗。
伊莎只是站在那儿,握着剑,安静地近乎专注。
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
片刻后,伊莎动了。
第一步,还是她最熟悉的骑士剑起手式。
正面压上,剑势沉稳。
那是伊莎一贯的路子。正直,沉稳,厚重。
寻常对手看见这一剑,恐怕都会立刻照着骑士剑的常规路数去猜后头的剑路变化——
重剑之后,会接压步。压步之后,会接斩击。
再往后,是更刚猛的一轮正面压制。
可就在剑势要落到该斩击的位置时,伊莎脚下忽然错开了半步。
只有半步,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可那之后,原本厚重的剑路竟然生生断裂开来,演变成另一套陌生的剑法,像将厚重剑势忽然转变成一道极细的暗流。
短刺,收回。
再衔接回原本的剑路。
整个过程很快,如果不是艾丽娅一直盯着她看,几乎会以为那只是剑光在灯影里轻轻晃了一下。
她的神色一点点变了。
昨夜的伊莎,只是摸到了那种奇诡剑法的边缘,领悟了一点精髓。
那时的剑,像是突然从规则外头刺出来的一道影子——锋利,危险,却还带着一点刚领悟后的生涩,跟她原本的骑士剑路并不能衔接在一起。
可现在不同,伊莎已经在把它接回自己的原本的剑路里。接回那套属于她熟悉的、沉稳而又正直的骑士剑法里。
艾丽娅站在旁边,一时没出声。
她并不懂剑法,可那种变化,她看得懂。
昨夜,她像是领悟了一点,刚推开了一扇门。
而现在,伊莎已经站在门后头,开始一点点确认脚下的路该怎么走。
伊莎慢慢走了第二遍。
正面出招,横斩,然后错半步,短刺,收回,再接回原本熟悉的剑路。
这一遍,比第一遍更顺。
那一式变招已经不再像单独刺出来的影子,而是被她藏进了原本厚重的剑势里头。像一根细针,藏在铁甲底下;不露出来时谁都看不见,露出来时,却已经抵到眼前了。
艾丽娅的眼睛微微睁大。
她终于明白伊莎为什么急着练习。
不为别的,而是因为她刚刚在和雷利尔的对决中,真正明白了——那种奇诡的剑法,现在还不能单独拿出来用。
单独用的话,她领悟的还不够,没有到融会贯通的程度的话,太容易被对手看破。可要是藏在骑士剑法的正面剑路里,它就会变得完全不同。厚重的剑势会让对手下意识按思维定式去预判她的下一招,而那半步错位、那一记短刺,便会在对手最笃定的瞬间,从他们预想不到的地方刺出来,等对手真正意识到时,剑已经到了眼前。
伊莎走完第二遍,收回长剑。
庭院重新安静下来。
风灯在廊下晃了晃,灯影从她肩头滑过去,又落到剑锋上。
艾丽娅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你找到衔接的方法了?」
伊莎转头看她。
过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嗯。」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剑,声音很轻,却很自信。
「之前我只是知道它能用,也必须用。」
「现在,我知道它适合该放在哪儿了。」
艾丽娅没立刻说话。
她看着伊莎,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好像又往前走了一步。不是阶位上的那种突破,而是更精细,更难说清的东西——像是一个骑士真正开始把别人的技艺拆开、揉碎,再一点点变成自己的东西。
过了片刻,艾丽娅才轻轻笑了一下。
「所以,明天艾德里克要倒霉了?」
伊莎沉默了一瞬。
然后很认真的回答:
「还不知道,或许吧。」
艾丽娅看着她这副认真样子,笑意反倒更深了点。
夜色沉沉压在王都上方。伊莎没再多说,只是抬头望向远处,竞技场的方向。
她知道,明天那里还会重新坐满人......
明天,她要面对的,不是什么普通骑士。
而是整个公国年轻一辈最强大的骑士,
艾德里克·杜·特里尔。
那个在第一轮跟她并列第一的骑士。
而这一次,她手里的剑,也已经跟昨天的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