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终于收剑站住时,夜色已经彻底压了下来。
场边两盏灯亮着,把她手里的剑映出一点极冷的亮光。
艾丽娅看了她很久,才轻声道:
「你练成了?」
伊莎沉默片刻,低头看了看剑。
「还远。」
她停了一下,才道:
「只是终于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这一声落下来时,连她自己眼底都多了一层从未有过的安静。
她终于摸到这条剑路最要紧的那一点了。
不是招式,也不是手腕怎么转,步法怎么踩。
而是那种「让人慢半拍才看懂」的感觉。人先一步从原来的位置上滑开,剑锋随后立刻别人想不到的地方递进去。它不是为了压人,而是为了让人反应不过来,来不及应对。
艾丽娅看着她,心口热的发烫,却又不敢太大声,只小小的笑了一下。
「看来我这两天,算没白学。」
伊莎抬眼看她,眼底那一点刚刚收起来的锋意微微松开了。
「嗯,当然没白学。」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而且比我预想的还要有用。」
艾丽娅被她这句说的耳后一下热了起来,连小竖琴都差点抱不稳。她本来还想顶一句「那当然」,可话到了嘴边,最后也只剩下一个轻轻的鼻音。
「嗯。」
那晚之后,伊莎几乎没怎么睡。
并非她不困,而是那一点刚刚被领悟到的精髓,实在让人舍不得消停。
这一夜她并没有再强行压榨以太,只是反复拆步、出剑、找那种错开半寸的感觉。真正用力的次数并不多。
艾丽娅今天先是接受了威廉的课程指导,当堂练了好久,接着回来又陪伊莎练了好久,辛苦了一天,困意和倦意都涌上了心头,后来回了房,按捺住困意与倦意,洗漱完了之后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她本以为伊莎练完也会去休息,结果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便又听见了练武场那边隐隐传来的剑声。
等她匆匆洗漱好、背着琴准备再去找威廉的时候,伊莎额上已经见了汗,手里的剑却比昨晚更快,也更安静了。
艾丽娅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才小声问:
「你不会一夜都在练吧??」
伊莎收剑,看了她一眼。
「有睡了一小会儿。」
艾丽娅根本不信。
她看着她,半晌才道:
「你这样下去,真到上场那天,先倒下去的可能不是别人。」
伊莎垂下眼,像是想说自己心里有数,可对上艾丽娅那副明明压着担心、却还硬要装的很凶的样子,最后还是把那句顶回去了。
她低低「嗯」了一声。
「我知道了。」
艾丽娅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抱着琴,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
「我去找威廉啦!」
伊莎点头。
「去吧。」
艾丽娅迟疑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等我回来,再试试。」
伊莎看着她,低低应了一声。
「好。」
这一去,就是一整天。
......
利底亚调式和前几种都不一样。
没有伊奥尼亚那种端正,没有弗里几亚那种一闪而过的锋利,也不像多利亚那样沉稳。它更像一层不显眼的底色,轻轻贴在声音最深处,把原本各走各的气息跟以太一点点理顺。刚尝试的时候,艾丽娅一度觉得自己几乎摸不到它,像是在抓一阵根本没有形状的风。可威廉不急,只让她一遍遍去听,去感受「利底亚」到底是什么。
至于爱莎尼亚调式,则更纤细。
它像在声音最柔软的地方慢慢牵起一缕气。它不能像牧师那样能把伤直接压下去,也不能真把人从重伤直接里拉回来,可若谁在战场上气息已经乱了、伤口疼了、或者撑不住了,它至少能先把那口气稳住。据威廉所说,它还有加速愈合的功能,这取决于个人的身体素质。
艾丽娅学这一种的时候,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威廉看了她一会儿,只淡淡道:
「这才是你心里最想学的。」
艾丽娅没反驳,只是低头继续练。
......
等她再回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她背上的琴还在,指尖却明显比昨日更僵一些。可人刚进后院,便又先听见了剑声。
不是昨日那种一式一式拆开的声音,剑声更连贯,也更快了。
艾丽娅脚下一顿,顺着声音看过去。
伊莎仍旧在练武场中央。
暮色压在她肩头,四周已经没什么光了,依旧只有场边悬着的两盏灯把她手里的剑映出一点极冷的亮光。她整个人都比昨日更安静,起势还是轻的,可那轻里已经不再有试探。一步错开,剑便从另一个方向递出去;上一瞬还在眼前,下一瞬剑锋已经贴着侧面切过去了。
干净,精准,迅捷,甚至快的让人有些头皮发麻。
比起昨晚,这回更稳了。昨晚那种快,仍带着一点被音乐推出来的痕迹。
可现在,她已经能在没有琴声的时候,自己找到那半寸偏差。
她不再只是「初步领悟」,而是已经开始把那种发力角度的奇跟出剑步伐的诡收进自己的节奏里头。
艾丽娅站在原地,怔了片刻,才轻声叫她:
「伊莎。」
伊莎这一剑收的很稳,闻声转头。
她脸上还带着汗,呼吸却已经不乱了。看见是她回来,眼底那点一直压着的锋芒这才微微松了一点。
「回来了?」
艾丽娅快步走过去,先看她,又看她手里的剑。
「你练成了?」
伊莎沉默了片刻,低头看了看剑,才道:
「算是抓到了一点精髓了。」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昨天经过你的帮助,把最难的那一点领悟到了。」
艾丽娅心口发热,忍不住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