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另一边,王都瓦雷斯府邸后的练武场上,伊莎也没停下来。
她先把自己原本那套剑法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起势,转腕,压步,出锋,收势。
剑招一式接一式落下,这还是她最熟的那条路子——正,沉,稳,出手时不留半点犹豫,真到了该压过去的时候,便连人带势一并压上去。这套剑术她练了很多年,也靠它一路打到今天。到这一刻,她心里其实很清楚,这套剑法本身已经没什么问题了,至少够用。
可「够用」跟「能赢」,从来不是一回事。
伊莎收了剑,站在原地缓了口气,胸口微微起伏着。她低头看了看手掌里的剑,沉默片刻,转身回了房。
旧木匣还在桌上。
她把匣子重新打开,指尖掠过前头那些熟的不能再熟的笔记,直接翻到了更后面的部分。
那几页比前面薄一点,也旧一点,边角带着轻微的磨痕,纸页上还是艾德蒙的字,不急不缓,写的很稳。可跟前头那些三阶、四阶的心得不同,这后面的东西一眼扫过去,便叫人觉得异样。
它写的是一套崭新的剑法。
从语言的描述看来,
这剑路太轻,也太快。
第一眼看,甚至不像骑士的剑路,有些像刺客的招式。
更奇怪的是,那几页旁边还有几处浅浅的批注。不像临时记下的招式,而像是一个人反复推敲许多年之后,才终于留下来的答案。艾德蒙从来没有教过她这样的剑。可他偏偏把它放在了这里。
它不讲究一剑压住人,不讲究正面交锋时的气势跟力量,甚至尽可能要避免正面交锋的情况,连起手式都更短、更窄,像是把许多原本该摆在明面上的动作都削掉了,只留下最尖、最快的那一部分。
伊莎盯着那几页看了很久,低声道:
「......这又是什么。」
她自然不会得到回答。
屋里静的只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她带着册子又回了练武场,照着纸页上的起手式慢慢练了一遍。
第一步还算顺,第二步一转,便不对了。
太直了,和书上描写的明显不符。
第三剑刚刺出去,伊莎自己便先皱起了眉。
她练惯了大开大合、正面压人、长线推进的剑,一旦发力,身体跟剑都会下意识往最稳、最实的路上走。可这几页上的东西不是。它讲究轻,短,要在明明该从正前刺出去的时候,偏偏从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角度切进去。
伊莎又试了两遍,还是不对。
不是动作错了。
是「味道」不对。
它该更快一些,更轻一些,也更冷一些。像影子从视线边上掠过去,等人反应过来,剑已经到了。
她停下来,垂着眼看了看册子,又看了看自己的剑,低低吐出一口气。
「你倒是会给人留难题。」
这话像是在说艾德蒙。
说完之后,伊莎自己却先静了一下。
因为她心里其实明白,艾德蒙不会无缘无故给她留这个。既然留了,便说明他早就想过——总有一天,她会走到这里。
只是现在,她还没真正摸到这条剑路的骨头。
她又照着那几页往下练。
第一式勉强还能撑出个样子,第二式一接,便又回到了自己从前的老路上。她总想把剑送实,总想把势压稳,可这一路剑法偏偏不要这些。它像是要求人在出剑之前,就先把自己从原来的位置上挪开半寸,再从那半寸的偏差里,用最快的速度把最冷的那一下送出去,主打一个出其不意。
伊莎试着把步子收短,把手腕的转势收快,结果剑一出去,反而更飘。她停下来,重新起手,再试一次。
还是不对。
意图太露骨了,太明显了。
若是这样出剑,对手一眼就能看明白她要刺哪里,这套东西便一点意义都没有了。
伊莎收了剑,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更重了些。她闭了闭眼,脑子里却莫名闪过艾德蒙从前教她握剑的样子。那时他教的从来都是大开大合,最正、最稳的路数,一步一步十分扎实,半点力都不肯省。可这几页上的东西却明显不是那一路。
他把这东西留下,必然不是随手塞给她的。
而是深思熟虑过后留的。
这个念头一出来,伊莎反而更安静了些。她低头看着那几页纸,许久,才把册子轻轻合上。
「你到底想让我走到哪里去,父亲?」
暮色一点点压下来的时候,艾丽娅回来了。
她站在廊下,先看了一会儿,便看出不对。
伊莎那把剑仍在她手里,起势收势也还是那个人,可中间已经有些地方变了。她的步子更轻了些,剑锋也更短了些,像是想往一条更细、更快的剑路上去靠,可每到最关键的那一瞬,又总差着一点。
伊莎听见脚步声,收剑转头。
「回来了?」
艾丽娅走下台阶,先看她,又看她手里的剑。
「你今天练的......不是原来那套剑法吧。」
伊莎没有否认。
「嗯。」
她把剑垂在身侧,停了停,才道:
「父亲还留了另一套。」
艾丽娅一怔。
「另一套?」
「不像我以前练的这一路。」伊莎低头看了一眼剑尖,声音很平,「更轻,更快,也更怪。像不是为了正面压人,是为了从别人看不懂的地方递进去。」
「更轻,更快?」